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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小说>布鲁克林有棵树by尼利 > 27(第2页)

27(第2页)

“快他妈拖着你们的树滚蛋吧!烦人的小兔崽子!”

弗兰西可以说是听着人家骂脏话长大的。在他们这样的人之中,脏话糙话基本没有什么具体的含义,只不过是这些肚里没什么墨水也不擅言辞的人们表达情绪的方式而已,几乎已经算是一种方言了。某句话说出来具体是什么意思,主要取决于说话人的表情和语调。所以眼下弗兰西虽然听着人家骂他们小兔崽子,却还是冲那个好心的小贩露出了腼腆的微笑,因为她知道那人真正想说的是:“再见,上帝保佑你们。”

把云杉树拖回家可不轻松,只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还有个男孩在边上给他们添乱。他一边嚷嚷着:“免费坐车啰!大家都上车!”一边跳到树上,让弗兰西他们连他一起拉着。不过他最终也还是玩腻了这种把戏,跳下来走了。

某种角度上说,把树拖回家用掉很长时间也是件好事,因为这大大延长了他们胜利的喜悦。有个路过的女士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圣诞树!”让弗兰西听得心中乐开了花。还有个男的追着他们喊:“你们两个小鬼抢银行啦?怎么买得起这么大一棵树!”街角的警察把他们拦了下来,自己看了看那棵树,严肃地表示自己愿意出一毛钱买下来—如果姐弟俩愿意把树拖回他家,那他可以出一毛五。弗兰西虽然知道他这是开玩笑,却还是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的骄傲了。她说就算给一块钱都不卖,警察摇摇头,说这样的好买卖都不接受可真是太傻了,还把价钱抬到了两毛五。不过弗兰西还是微笑着摇摇头,“不卖。”

这感觉就像是出演圣诞戏剧一样,时间是寒冷的圣诞节前夜,场景是一处街角,剧中的角色则是一个和善的警察、她的弟弟,还有她自己。弗兰西知道这出戏里的所有对话。警察恰到好处地念出了他的台词,弗兰西就接着他的词往下演,而演出说明要求他们在说台词的间隙保持微笑。

姐弟俩得喊爸爸帮他们把树从狭窄的楼梯拖上去。爸爸跑着下了楼。他的步伐笔直,没有歪歪斜斜的,说明他没有喝醉,这让弗兰西松了口气。

爸爸看到这么大一棵树也是满脸惊奇,这让弗兰西非常开心。爸爸假装不信这棵树就是自己家的,而弗兰西则高高兴兴地一个劲儿劝他,让他相信这就是他们家的—虽然她打一开始就知道,这都是在装样子逗着玩。爸爸在前面拉,弗兰西和尼利在后面推,父子三人努力把那棵硕大的云杉树顺着窄窄的楼道拖上了三楼。约翰尼实在太激动了,他完全不顾夜已经很深了,放声唱起歌来。他唱的是《平安夜》,窄小的楼道回荡着他甜美清澈的歌声,让它停滞了片刻,再投射出双倍甜美的回音。一扇扇房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一户户人家出现在楼道上,因为生命中这一瞬间的小小意外而感到欣喜与惊奇。

弗兰西看见两位丁摩尔小姐一起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上夹着卷发器,宽松的睡袍下面露出上过浆的荷叶边睡衣。她们也和着约翰尼的歌声一同唱了起来,声音细弱而伤感。弗洛西·加迪斯、她的妈妈,还有她那个害了肺痨活不久的弟弟亨尼都站在她家门口。亨尼在哭,约翰尼一看见他,唱歌的音调就低了下去,想着是不是歌声伤了亨尼的心。

弗洛西穿着化装礼服,等着舞伴来接她去参加午夜之后开始的化装舞会。她穿着那身克朗代克舞厅姑娘的行头,配着纯黑的真丝长筒袜和马蹄跟的鞋子,一边的膝盖下面扎着条红色的吊袜带,手上晃来晃去地拎着张黑面具。她微笑着看向约翰尼的眼睛,一只手撑在胯上,斜倚着门框,摆出一副—至少她自己觉得是—挑逗的姿态。约翰尼和她搭了句话,不过主要是想逗亨尼开心。

“弗洛西,我家圣诞树顶上缺个天使,要不然你受累来演一下?”

弗洛西本来准备说句荤话作为回应,说要是能飞得像天使一样高,她的内裤非得让风吹跑了不可,可她还是改变了主意。那棵树庞大又气派,这会儿又这么卑微地让人拖着走;两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街坊们都表达出了难得的善意;楼道里的灯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这一切似乎有种让她肃然起敬的东西,让她为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荤话害臊起来。她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哟,约翰尼·诺兰,你可真会开玩笑呀。”

凯蒂双手相扣,站在最后一段台阶顶上,听着回荡在楼道中的歌声,看着丈夫和孩子们慢慢地拖云杉树上楼。她在沉思。

“他们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想着,“他们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那棵树是不要钱的,他们的爸爸哄着他们玩,和他们一起唱歌,街坊们也都高高兴兴的。他们觉得自己幸运得不行—他们还活着,而且现在又是圣诞节。他们看不见这房子有多脏,这条街有多脏,还有住在这里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约翰尼和孩子们都看不见,我们这些街坊住在这么一摊烂泥里,却还能找出些乐子来,这多可悲啊。我的孩子必须摆脱这些东西。他们必须比我强,比约翰尼强,比周围所有人都要强。可是这要怎么办呢?每天读一页书,往锡罐头里面存钱,这些可都不够啊。要的是钱!钱能让他们过得更好吗?那肯定的,有钱什么都好办。不对,光有钱还不够。街角那家酒吧的老板,那个麦克加里蒂,他家就很有钱。他老婆戴得起钻石耳环,可是他的孩子就不如我家孩子听话,更不如我家孩子聪明。那几个孩子又坏又贪,因为他们有钱,就有的是戏耍穷孩子的法子。有一回,我看见麦克加里蒂的一个闺女站在大街上,拿着一袋子糖在那儿吃,身边围着一圈饿肚子的孩子。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吃,心里怕是一个个都流着眼泪。等她吃到再也吃不下了,就宁可把剩下的糖一股脑儿扔进臭水沟,也不肯分给其他孩子。不对,光是有钱肯定不行。麦克加里蒂家闺女脑袋上扎的蝴蝶结每天都不重样,那样的蝴蝶结卖五毛钱一个,这钱都够我们一家四口吃一天的了。可她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还有点发红。我家尼利的‘疙瘩帽’上破了个大窟窿,整个帽子也早就抻变形了,但他那一脑袋金发可是又厚又密,还是自来卷。我家弗兰西从来不扎蝴蝶结,可她的头发多长、多亮啊!钱能买来这些吗?不能。所以说啊,肯定有什么东西比钱更管用。杰克逊小姐在社会服务所教书,她没什么钱,干这份差事也主要是做慈善。她住的是一间小阁楼房,只有一套像样的裙子,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的。她跟人聊天的时候眼睛总是直直地平视。听她说话多舒坦呐,就算是有什么病,听见她说话的声感觉都能好了。她懂得很多,这个杰克逊小姐,不仅懂得多,还明白事理。她明明住在这么龌龊的社区里,却干净又清白,简直像是舞台上的女演员,虽然能远远看着,却文静得让人不好意思伸手摸。她和麦克加里蒂太太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麦克加里蒂太太那么有钱,却胖得难看,遇上给她老公送啤酒的那些卡车司机还不干不净,言行举止都怪下流的。所以她和没钱的杰克逊小姐之间的差别到底在哪里呢?”

一个答案突然在凯蒂脑海中闪过,就像是一阵一闪而过的头疼,而这个答案实际上非常简单:那就是教育!对啦!正是教育造就了二者之间的不同!教育一定能把孩子们拖出这污浊肮脏的泥潭。有依据吗?—杰克逊小姐受过教育,麦克加里蒂太太没有。对呀,这不就是她自己的母亲玛丽·罗姆利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想告诉她的东西嘛。只不过母亲不能把自己想说的话浓缩成一个清晰明了的词而已,重要的是教育啊!

她看着一双儿女吃力地把树拖上楼梯,听着他们用稚嫩的嗓音唱歌,心里盘算着教育的事情。

“弗兰西很聪明,”凯蒂想,“她一定得念高中,没准儿还能走得更远。她有悟性,会学习,早晚能出人头地的。可是她受了教育,也就会离我越来越远了。肯定的,她现在就已经跟我有点儿远了。她不像她弟弟那么爱我,我能感觉到她在疏远我。她不理解我,她只知道我同样不理解她。没准儿随着她书念得越来越多,她早晚会以我为耻—比如觉得我说的话很丢人。可是她太有性格了,不会把这些挂在脸上的。她应该会反过来试着改变我,试着管我,试着让我用更好的方式生活。而我对她的态度不会太好,因为那说明我知道她已经比我强了。她长大以后肯定会很明事理,能看透很多事情的本来面目,可她看得越通透,过得就越不舒心。她早晚会发现,比起她来我更偏疼儿子。这事真的没办法,我管不了自己的心。可她也是绝对不会理解的。有时候我简直觉得她已经知道了。她已经开始离我越来越远,也许很快就要挣脱出去了。转到那所更远的学校就是她离开我的第一步。可尼利永远不会离开我,所以我最爱他。他会黏在我身边,他理解我。我想让他当医生—他一定得当医生。大概还得会拉小提琴。他是有音乐天赋的,这点随他爸。他的钢琴学得比我和弗兰西都要好。是,他的音乐天赋随他爸,可这天赋对约翰尼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反而把他给毁了。他要是不会唱歌,那些人怎么会老拽着他,请他喝酒?如果不能让他自己过得更好,不能让我们一家人过得更好,歌唱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可这孩子不一样,他得受教育。我一定得想想办法,约翰尼的日子绝对长不了。上帝啊,我以前那么爱他—现在我有时候也挺爱他的。可是他没出息啊,他太没用了。求上帝原谅我吧,因为我居然意识到这一点了。”

就这样,趁着父子三人还在爬楼梯的工夫,凯蒂就把什么都想通了。如果只看她这时候的模样,只看她那张光洁、美丽、充满生气的面庞,谁也想不到她心中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与算计,想不到她早已狠下心来做了决定。

一家人在外屋铺了张单子,把云杉树放在上面,这样落下来的针叶就不会掉在那粉玫瑰花样的地毯上了。然后他们把云杉树插进一只大锡皮洗衣桶里,在四周填满了碎砖块固定。剪掉绳子之后,云杉树的枝条向四面展开,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钢琴拿布罩上了,屋里的几张椅子看着简直像摆在树冠里一样。他们没钱买装饰圣诞树的挂件和灯,但是有这么气派的一棵大树也就够了。外屋很冷,因为那年他们手头很紧,穷到没钱买煤烧外屋的暖炉。屋里的空气寒冷、干爽,充满怡人的清香。这棵树在屋里放了一周,而弗兰西每天都会穿好毛衣,戴好“疙瘩帽”,进屋到树底下坐一会儿,享受着云杉树深沉的绿色和芳香的气味。

这棵庞大的树木虽然做了廉租公寓的囚徒,被困在一只锡皮洗衣桶里,却依然蕴含着自然的神秘气息。

那年他们虽然穷,但圣诞节过得还是很愉快,孩子们也收到了很多礼物。妈妈送了姐弟俩一人一条活裆的羊毛长衬裤,还有一件长袖羊毛衬衣,里子有点儿扎人。伊薇姨妈的礼物是同时送给他们俩的,那是一盒多米诺骨牌。爸爸教孩子们玩法,可是尼利不喜欢,所以爸爸就陪着弗兰西一起玩。他每次输给弗兰西,都会故意装出一副懊恼得不行的模样。

玛丽·罗姆利外婆带来的礼物是自己做的好东西,她给两个孩子各带了一件肩衣(18)。她裁了两块椭圆形的亮红色羊毛毡,在一块上用天蓝色的毛纱线绣了个十字架;另一块上绣了个戴棕色荆棘王冠的金心,心上插着一把黑色匕首,刀尖上还挂着两滴深红色的鲜血。十字架和金心用的针脚都又小又密。把这两块羊毛毡背对背缝起来,再装上一条穿束腰用的带子,肩衣就做好了。玛丽·罗姆利先把两个肩衣拿去让神父赐福,才带过来送给孩子们。她一边把肩衣挂在弗兰西脖子上,一边用德语说着“heiligesweihnachten”(19),然后又用英语加了一句“愿你身边总有天使相伴”。

茜茜姨妈送给弗兰西的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火柴盒,上面蒙着一层带紫藤花图案的皱纹纸。弗兰西小心翼翼地推开盒盖,盒里有十个小圆片,每个都单独用粉色的纸巾裹着。原来那全都是金闪闪的一分钱硬币。茜茜解释说,她买了点儿绘画用的金粉颜料,往里面调上几滴香蕉油,用它给每个硬币“镀”了一层金。弗兰西最喜欢茜茜的这份礼物。收到还没有一个小时,她就反反复复地打开看了十来次。她每次都是慢慢地推开火柴盒的滑盖,心满意足地看着盒子纤薄的木片内壁和钴蓝色衬纸。金色的硬币用如梦幻似的纸巾裹着,看起来就像奇迹一样美妙,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大家都说这些硬币这么漂亮,要是花掉就太可惜了。可是一天之内弗兰西就不知在什么地方搞丢了两枚。于是妈妈提议说,还是把硬币放进“银行”里安全,不过她也向弗兰西保证,万一要打开罐子用钱,那到时候一定把这些金色硬币挑出来还给她。弗兰西也觉得妈妈说得很对,放在“银行”里是最保险的,可是想到要把这金灿灿的硬币放进黑咕隆咚的罐子里,她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爸爸也给弗兰西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那是一张印着教堂的明信片。教堂的屋顶上贴了一层亮闪闪的云母粉,比真正的白雪还要晶莹剔透。它的玻璃窗则是用一张张小小的橙色光面纸片拼出来的,把这明信片举起来,光线就会从纸片拼的窗户里漏过来,在亮晶晶的云母雪上洒下一片金色的投影,真是漂亮极了。妈妈说,既然这明信片上没有写字,那弗兰西明年还能把它寄给别人。

“哎,我才不这么干呢。”弗兰西用双手把卡片护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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