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傍晚了,但是天色还早,路灯也还没亮起来。不过卖辣根的老太太已经在哈斯勒肉店门口摆上了摊子,开始把那些气味辛辣的块根磨成泥了。弗兰西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杯子,老太太给她装了半杯辣根泥,收了两分钱。买肉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弗兰西很高兴。她最后去蔬菜店买了两分钱煮汤用的蔬菜,有一根蔫头耷脑的胡萝卜、一棵无精打采的芹菜、一个发软的西红柿,还有一小把挺新鲜的欧芹。这些东西和骨头一起煮,煮出来的汤不仅味道浓郁,里面还带着点肉渣。这汤里加上自家做的粗面条,再配上涂了骨髓的面包,就是星期天的大餐了。
吃过“弗兰尼利丸”、土豆、挤碎的馅饼,喝过咖啡之后,尼利下楼去街上找朋友玩了。虽然没有提前约定过,也没人招呼,但是男孩们吃完晚饭之后总是不约而同地聚在街角,在那里打发掉整个傍晚的时间。他们插着兜、耸着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还伴着口哨吹的小调跳跳舞。
莫迪·多诺万来找弗兰西一起去做告解了。莫迪是个孤儿,她和两个没有结婚的姨妈一起生活。这两个姨妈靠缝制女士寿衣谋生,有家棺材公司会以打为单位从她们手里收货。她们做的都是带流苏的缎子寿衣:处女用纯白色,年轻的已婚妇女用淡紫色,中年妇女用深紫色,老妇人则用黑色。莫迪带了些姨妈们剩下的碎布头来,想着弗兰西也许能用它做点什么,弗兰西装出高兴的样子收下,可是把这些亮闪闪的布头放起来的时候又觉得毛骨悚然。
熏香和忽明忽暗的蜡烛让教堂里烟雾缭绕的。修女们已经在各个祭坛前放好了鲜花,其中圣母祭坛前面的鲜花最好—在修女之间,圣母远比耶稣或者约瑟受欢迎。人们在告解室外排起长队,年轻的姑娘小伙们都打算赶紧把这回事应付过去,好继续去约会。奥佛林神父的告解室门前的队伍格外长,因为他年轻、和蔼、宽厚,找他做忏悔也比较轻松。
轮到弗兰西了,她推开沉重的门帘,走进告解室跪下。神父打开那扇将他与“罪人”隔开的小拉门,在窗口的网格背后对她画了个十字,无比古老的神秘气息在此刻笼罩着整个告解室。神父闭着眼,飞快地用毫无起伏的拉丁文低声说着什么,弗兰西嗅到了他身上熏香、蜡油、鲜花、剃须膏以及神父黑袍那讲究的布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祝福我吧,神父,因为我有罪……”
她很快坦白了自己的“罪”,也很快地得到了赦免。她双手合十,垂着头走出告解室,先在祭坛前屈膝跪拜,又跪在栏杆边做了忏悔祷告,手上数着珍珠贝的玫瑰经念珠。莫迪的生活更简单,要忏悔的“罪行”也更少,所以她早就出去了,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着弗兰西。
她们互相揽着对方的腰,在街上到处溜达,彼此要好的布鲁克林女孩们都爱这么干。莫迪身上有一分钱,她买了个冰激凌三明治,还给弗兰西咬了一口。但很快莫迪就得回家去了,姨妈们不让她晚上八点以后还在外面待着。分手之前,两个小姑娘约好了下个星期六还要一起去做告解。
“可别忘了啊,”莫迪一边倒退着往家走,一边冲弗兰西喊着,“这回是我来找你,下次就轮到你来叫我了。”
“我不会忘的。”弗兰西答道。
弗兰西到家后发现外屋有客人。来的是伊薇姨妈和她的丈夫威利·佛利特曼。弗兰西挺喜欢伊薇姨妈,她和妈妈长得很像,性格风趣,说起话来总能把人逗得哈哈大笑,就像讲笑话的演员似的,而且她还擅长模仿,什么人都学得来。
佛利特曼姨夫带了吉他来,他这会儿正弹着,大家都跟着一起唱歌。佛利特曼又黑又瘦,长着一头柔软的黑发,蓄着溜光水滑的小胡子。作为一个右手缺了中指的人,他的吉他弹得还算不错。每次遇到需要用上中指才能按出来的音符,他就敲一下琴箱作为替代,所以他弹出来的歌曲节奏都怪怪的。弗兰西进门的时候,他差不多要把会的歌全都弹完了,弗兰西刚好赶上听他精选的最后几首。
唱完歌之后,姨夫出门买了一大罐啤酒,伊薇姨妈也拿出一块粗裸麦面包,还有一毛钱的林堡奶酪,做成三明治来下酒。几杯啤酒下肚,他就开始说起掏心掏肺的话来。
“你瞧我,凯蒂,”他对妈妈说,“你瞧我有多失败。”伊薇姨妈翻了翻白眼,叹了口气,咬紧了自己的下嘴唇。“孩子们不尊重我,老婆也觉得我没用,”他说,“就连我那匹拉牛奶车的马鼓手都来欺负我,你们知道它前两天干了什么吗?”
他向前倾过身子,弗兰西看到他眼里泛起了亮闪闪的泪光。
“那天我正在马房里给它刷洗,正刷到肚子的时候,它突然尿了我一身。”
凯蒂和伊薇相互看了看,眼神里跳跃着努力憋回去的笑意。凯蒂突然看了弗兰西一眼,她的眼睛带着笑意,但是嘴唇绷得紧紧的。弗兰西也皱起眉头,低头看向地板,可是心里却早就笑开了。
“这就是它干的好事,马房里所有人都笑话我。所有人都笑话我!”他又喝了杯啤酒。
“别这么说嘛,威利。”他老婆说道。
“伊薇也不爱我了。”姨夫对妈妈说。
“我爱你,威利。”伊薇笃定地说着,声音像爱抚一般柔软温和。
“刚结婚的时候你还爱我,但是现在已经不爱了,是不是?”他等着伊薇开口,但是伊薇一言不发,“你瞧,她已经不爱我了。”
“我们该回家了。”伊薇说。
上床睡觉之前,弗兰西和尼利得读一页《圣经》和一页莎士比亚的作品。这是妈妈定的规矩,小时候都是妈妈读给他们听,大一点以后他们就可以互相读给对方听了。两个孩子这样读了六年,《圣经》已经读完了一半,《莎士比亚全集》则是读到了《麦克白》。他们飞快地读完了书,到了晚上十一点,除了还在外面工作的约翰尼,诺兰家所有人都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