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夜飒熟悉而又陌生的眉眼,她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乖戾男孩儿。这时节,亦不是从前江夏王府那青梅竹马的日子。
她长大了,他亦长大了。
她十六,他亦十六。
她比他早出生一日,一日之差,她便是姐姐,他是弟弟。
太掖池北隅种着几株石榴花,时值盛夏,一树繁花开得如火如荼。
朝颜从建章宫告退出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阿嫣”。
阿嫣……阿嫣……宫里人只会恭恭敬敬地称她皇后娘娘,夜羲待她虽温和,却从不曾这般亲近地唤她乳名。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她了。朝颜折回身一瞧,便见夜飒已站在她身后,眼睛微微眯着,仿佛是在笑。
朝颜摆了摆手,随侍宫人纷纷退了下去。
午后时辰,太掖池四下很安静,再相对,恍如隔世。上一次这样相对,仿佛还是那年秋日黄昏,父亲派来接她回上京的车驾离开江夏王府时,他便是这样站在人群里一声不吭地望着她。
“阿嫣现在对我好生分啊,刚刚在建章宫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都不理我,难道还在生我的气吗?”夜飒目中一片炙热。
朝颜一笑:“傻瓜,我怎么会同你生气。”
他仿佛这才松了口气,眉眼间漾开单纯俊美的笑:“这几年我好想你,天天都想,想得快要发疯,阿嫣,难道你都没有想过我吗?”
朝颜脸上的笑渐渐隐了去:“你大了,别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是啊,长大了,咱们都长大了,连你也变了……变得更可怜了。”夜飒便也似自言自语地说。
朝颜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可怜?”
夜飒咬牙:“你本就是个可怜的人,没有亲人疼你,没有人真正关心你。如今嫁给我那老气横秋的堂兄,他虽只是个傀儡,不也一样不待见你!”他停了停,凑近她耳边,语气近乎带了切齿的嫉恨,“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一个月不也只有两晚上跟你睡一张床吗?”
“姬夜飒,你放肆!”朝颜沉下脸来,这句话彻底触到了她的痛处。
“难道你不知道我一向放肆的?”夜飒笑得张狂,更加逼近了她,“我来,不是故意想欺负你,你问问你自己,这几年你在宫里真的过得好吗?”
她心中难安,下意识地往身后退去,她每退后一步,他就越逼近一分,直至她的后背抵上墙角,避无可避。他们的距离那样近,她几乎能从他墨色的眼瞳中看到自己,而那双狭长潋滟的眼睛此刻太深太深,近乎望不到里头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仿佛她的所有隐秘心事在那双眼睛底下完全无所遁逃,半晌,她却媚然笑起:“那也不关你的事,我自己心中有数!”
夜飒冷笑:“看吧,你心虚了。”
她又窘又怒,当下甩手欲一掌朝他脸上扇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他伸手死死攥住。
空寂无人的御花园里,他们死死逼视着对方,谁都不肯让步分毫。
夜飒捉住她的手,连声质问:“小时候你就说过,这世上,只有我们才是最亲密的,那时候你是全心全意地对我好,可如今为什么你嫁了人,心就全部给了另一个男人,再装不下我了?”
他仍是个孩子,懵懂无知。朝颜看在眼里,终究道:“他是我的丈夫,我的心自然要全给了他。”这句话一说出,又觉得实在过分,于是道,“而你,永远都是我最亲的弟弟—”
夜飒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听到她最后一句不禁哧的一声轻笑:“所以呢?现在只有他才值得你对他好,而我这几年对你的思念在你眼里很可笑,对吗?”说完这一句,他转身就走。
朝颜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夜飒头也不回地远去,掌心慢慢抚上胸口,只觉得那颗心此刻似乎就要跳出来了。
梦里,仿佛又是那个燥热的午后,太掖池边偏僻的墙角,开得近乎妖红的满树繁花,少年的掌心火热而有力,动作肆意而轻佻……这样来势汹汹的汹涌,陌生得教她害怕,她想挣扎,身体却不能动弹分毫—朝颜从小腹间猛然的剧痛中惊醒,推开被衾,借着窗外的月光往腿间一瞧,就见身下的被褥上不知何时已悄然浸染上一摊妖娆刺红的血迹。
原是月信来了。
外头的天色仿佛还是半夜里,她一身冷汗,抱膝坐在榻上长长地喘着气,暗自庆幸刚刚仅仅是梦,可心底既是骇然,又是深深的厌弃。自那日过后,夜飒仿佛故意躲着她一般,再未在宫中出现过,几日里老王妃入宫请安,夜飒也并未跟上。她已半个月未瞧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