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夜飒倏地转过身挥开她的手,眼珠因为暴怒而变得赤红,只瞪着她咬牙切齿地问:“母后,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为什么?”
杨太后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暴怒狰狞的模样,眼眶里噙满了泪:“我做这些,都是为你好!她和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留!”
朝歌一直心虚地站在一旁,蓦然看见夜飒凉飕飕宛如利剑的目光朝自己狠狠盯来,那样的眼神,近乎恨不得要立马活剐了她。她心中原本怕极,此刻索性将心一横,昂首怒视夜飒:“皇上这样看着臣妾干什么?臣妾才是您的妻子,你们背着臣妾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是她放荡无耻,本来就该死,还怪起臣妾来了?”
夜飒咬牙一字一顿地打断她:“你给朕立刻滚出去!滚!”
朝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悲愤地冷笑:“当着奴才的面你也给我难堪!就算是父亲也不会这样对我!你以为你是谁,你还真把自己当皇上了?”
身旁的女官慌忙拉住朝歌:“娘娘!您快别说了,您生多大的气都不能这么说话啊!这可是犯上!”
朝歌不予理会,狠狠挣脱女官的拉扯,拔高了声音道:“犯上算什么?我父亲乃郑国公,天子都是我楚家立的,谁敢斩我试试?现在这么说,在满朝文武,在天下人跟前,我也敢这么说!谁不知道,若没有我父亲,他们母子能有今天的地位?我父亲当初要做皇帝不过一句话的事,我父亲不将皇位让给他,他如今还在江夏那个鬼地方做他的江夏王,有本事做得了皇上?”
宫人们全都吓得不敢出声,只有四德壮着胆子抱住夜飒的腿:“皇上,娘娘说的都是气话,您别当真了!”
夜飒眼神冷厉如刀,恨不能就此将朝歌活吞了下去:“你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
朝歌一脸毫不示弱,迎着他的冷眼道:“我怎么不敢说!你本来就是我父亲立的傀儡,你的皇位都是我父亲让给你的!”
噌的一声,夜飒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瞬息之间直指她的咽喉,寒光雪亮,杀气纵横。
“皇上,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殿里的宫人见势,慌忙拼命上前劝阻,跪的跪,抱的抱,只顾拦住皇帝。
朝歌万料不到他真的会对自己拔剑相向,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她再说不出一个字,看向夜飒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怒,有惊,也有悔。
她忽然想起了从前刚大婚的时候,金丝绣鸾凤盖头揭开的瞬间,他看自己的眼神。她也抬眸凝视他,嘴角抿出浅笑,甚至顾不上女子的矜持。那时候,他待她那样的好,眼睛里只看得见她一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赢了姐姐,是全天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可现在,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些都只是因为她的眉眼与姐姐有几分相似,他待她的好,不过是他脸上虚假至极的面具。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从来就不是她!
仿佛过了半生那样久,夜飒却猛地大喝一声,手中的长剑随之往下砍来,朝歌吓得闭紧了双眼,却听哐的一声,她身后的矮几被一剑砍作两截,上面的茶盏杯碟随之散了一地。
当夜,曾给太后通风报信的江太监被夜飒随意判了个罪严旨处以极刑,以滚油泼身,活生生烫死。死后锉骨扬灰,骨灰扔进粪池,不得入殓。他不能直接动朝歌,能做的也只有拿其他人撒气了。
后宫里但凡涉及私议此事的太监、宫女、嬷嬷,一律杖毙。
如此一番敲山震虎过后,朝歌与太后不敢再轻举妄动,宫人的非议被残酷的杀戮所终结。
夜飒探身坐在榻前,细细瞧着朝颜昏睡的脸。她昏迷不醒多日,早憔悴得不成人形,脸色一片惨白,从前黑亮的一头长发,也变得晦暗枯黄,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会随时随风而逝。
“阿嫣……阿嫣……阿嫣……”他低下头,在她额角低声呢喃,反反复复,试图唤醒她。
昏睡中的朝颜身子一阵冷一阵烫,只一直紧紧蹙着眉,也不知还有无意识。夜飒便不住低声安慰她:“别怕,我在这里……你一定要醒过来……”
朝颜却仿佛受了惊吓,身体猛地颤了一阵子,手也下意识地要从夜飒掌心挣脱出去。她愈是要挣脱,他就固执地握得愈紧。她挣不开那手,顿时急得落泪,大颗晶莹的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溢出,顺着鬓发不住往下滑落。额角也沁出密密的汗珠,双唇痛苦地嗫嚅着,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夜飒伸过手去替她拭泪,却怎么也擦不尽,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他指缝之间,分明冰凉冷清,他却觉得掌心滚烫、心如刀割。
害怕彻底失去她的恐惧在心头迅速蔓延,他的世界变得空寂无垠,只剩她单薄寥落的身影,却一点一点变得虚无,似要彻底消散不见。他什么也留不住。
就在两日前,皇后负气称病,闭守椒房殿不出,国丈楚仲宣怒气冲冲地进宫兴师问罪,还连同麾下党羽一起向他施压。朝政不稳,后宫不平,年迈的太后一脸绝望地在他面前,求他去跟皇后讲和,去向国丈服软,只差没给他跪下。
夜飒想起那一夜皇后当众指责他的刻薄话语。她说得对,自己不过是楚仲宣扶立的傀儡,稍有不慎,随时都能被另一个傀儡代替。
他想不顾一切留住朝颜,哪怕是跟楚仲宣彻底撕破脸。可他又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他放不下权力,又想留住她,两个念头在心中挣扎,快要将自己逼上绝路。
人之一世,有舍才有得,权臣当道,眼下的实力若要与楚仲宣抗衡胜算并不算大,他一向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绝对不会冲动行事。他不想再重走姬夜羲的老路,就只能舍了她。只有敛尽锋芒,忍。
等到宝剑出鞘之日,必定势不可当,杀尽所有佞臣。
最后的理智在心中挣扎,夜飒握着朝颜的手腕的手终于颓败地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