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夜飒夜夜翻莲美人的牌子,宫妃们只知莲美人圣宠日浓,却不知君王真正留宿的地方是一墙之隔的昭阳殿。茉岚是聪明人,能从卑微的宫女到今日的美人娘娘,自然不敢有半分怨言,反倒识趣地替夜飒百般掩护。
大周的后宫里,魑魅横行,即便做得这般隐秘,朝颜和夜飒之间的暧昧,宫人们也是心知肚明的。白天,朝颜是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昭信皇后;夜晚,她便变成凤榻之上专属于他的禁脔。
朝歌那头一早就清楚此中的猫儿腻,心中自然不快,便少不得处处使绊子为难朝颜,经夜飒几番明里暗里的敲打后,虽仍是愤愤不平,倒也安分了许多。
朝颜冷眼旁观,只做不见。朝歌在盘算什么,她并无兴趣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唯一能够仰仗的就是君王的宠爱,若没了夜飒的恩宠,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君王的宠爱,是在后宫活下去的手段,也是杀人的利器。
这是自幼时之后,她再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夜飒相处。他们如真正的夫妻一般日夜相对厮守,早起时同桌用膳,黄昏时在园子里一起散步。他批折子时,非要拉着她在一旁陪着,她对镜理妆时,他就赖着不走,偏要在一旁看着。夜晚歇寝时,他一定要抱着她睡,开始时她总不耐地挣开,他却霸道地不肯罢手,来来去去,她便只好随他。
他性子很拧,高兴时对她千依百顺,惹急了就翻脸不认人。每每产生隔阂,却都是他先主动示好和解。旁人都羡慕她,觉得她不够知足,觉得这已经足够美好。其实,那只是看上去很美,她和夜飒以一种荒谬到了极致的关系在相处着。
彼此利用,各取所需。这种微妙的态度在他们之间的关系里再明显不过了。大肆张扬地回宫,那夜晚宴群臣的争吵,太常卿的被贬……他已经一手将她推至朝堂斗争的风口浪尖,让她坐实了红颜祸水的恶名。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地得到。她身边看来并无异样,可她一直就清楚,到处都有眼睛在盯着她,他到底是不放心她的,便安插了无数眼线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暮雨中容颜苍白的朝颜仿佛还是十六七岁的明媚模样,时光在她身上,像是静止不动了,即便不施脂粉,她也依旧倾城绝色。她是个美人,之前一直是,之后也一直会是。
时至今日,她所能选择的,只有擦干眼泪,走完属于自己的路。人如鸿毛,命若野草,就让她来一分分领教。她的血本来就冷,现在则彻底冷了。
夜羲的头七,朝颜一身缟素,丧服重孝,安静地跪在灵位前烧着冥纸,身影纹丝不动,只剩素服那惨白的裙裾坠在地上,凝作一抹淡淡的哀伤。
夜飒的脚步停在远处,摆手屏退身后的随从。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子纤细的背影,分别日久,先前试想过千百遍的言语,此刻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于是,只能沉默凝望。
黄昏时分,司卫少卿杨烨才和几个同僚商议完废帝的丧葬事宜,从废帝的灵堂出来,一路准备出上阳宫。
宫闱中的女子,闲暇之时最热衷于议论朝堂上的年轻大臣,尤其是姿容俊秀的年轻大臣。而杨烨,无疑是宫女口中常常谈论的对象。杨太后的嫡亲侄子,出身汝南名门杨氏,十四岁起就放弃贵族子弟的安逸生活,投军从戎,有连胜十场不败的纪录。杨太后为尊,杨氏满族也跟着被提携,他去年升了司卫少卿,领京畿军防,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如今他早成了官家贵族小姐暗暗倾慕的对象。
云板声叩击不断,僧人的嘴唇不断开合,念出超度的梵语经文。香烛的烟气缭绕中,面前不断闪过陌生大臣、宫人的面孔,遮掩去了墓碑上几个苍白的字迹。
轰动朝野的武尉将军谋反一事以夜羲的自尽宣告终结。夜羲写下了服罪书,揽下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服毒自尽,按周朝律法,谋逆者当锉骨扬灰,尸骨不留。夜飒格外开恩,夜羲曾为废帝,故可保留尸骨,命骁骑将军、司卫少卿几人亲自扶灵治丧,但不得入皇陵葬殓。
朝颜任由串珠攥紧她的手,却只是微笑,笑得单纯而明媚。
那样的笑,直让串珠心中更是不安,良久才听朝颜道:“放心,跳下去很容易,可是我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末春的一场细雨后,池塘里的木莲一夜之间静静绽放。
他朝她慢慢伸出手,宽容得如同对待无理取闹的孩子:“下来吧!不会让你摔着的。”他的手比夜羲的大了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朝颜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得很高,俯瞰下去便是数丈之下的地面,稍不留神她就会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她回过头,自己扶着栏杆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临行皇帝就已经交代务必护她周全,若这个女子真的一时冲动寻了短见,恐怕这上阳宫的宫人全都得跟着陪葬。杨烨意识到事态不妙,迅速赶了过去,快步登上长满荒草的台阶。台阙很高,就在他快步转过围栏时,隔着几步,朝颜已经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夕阳将她的头发染成了耀眼的金色,却衬得她的面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表情冰冷,眼神却坚忍。
杨烨怕自己再近前一步会令她受惊,便迅速止步站定,眼神盯紧了她脚下的动作。
“娘娘!”一路寻觅而来的串珠骇得快哭出来,奔上前一把将她两手紧紧拉住。夜羲去世后的这些日子她一直沉默寡言,米水不进,求生意志全无,数日间消瘦不少,串珠真以为她现在要跳下去。
当年面目如玉的翩翩佳公子,如今不幸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只剩冰冷的一抔黄土。他的一生都生活在养母董太后的阴影下,等到阳光终于照耀在他的世界里时,他三十年短暂而悲情的生命却已经匆匆结束。
朝颜一身缟素安静地跪着,眼中早已麻木得无泪可流。身后串珠和芳辰红着眼默默流泪,为她们的主子哭,也为自己哭。从今以后,在这冰冷腐朽的上阳宫,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当真要举目无亲,任人宰割了。
高台离地数丈之高,上头的女子此时已经脚步虚浮地踩在台阙边缘,晃悠不停,一群白鸽冷不丁自她身边扑簌簌飞过。光影流离,那道纤薄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像突然间飞走的鸽子一样,从上面一跃而下,跳入下方的深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