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心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的确是她心底一直想遇到的人,好像她一直就在原地等着他的出现。只因她是如此渴望着被人真心疼爱的感觉,渴望着被人诚挚呵护的滋味。
这两年,她一直努力试着将自己原原本本地修补成最初的模样,却笨手笨脚地将自己碎裂得更加彻底。一颗心在宫闱的血腥杀戮之中已经渐渐变得迟钝而冰冷,即便现在夜羲复活,她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还会有年少时的热情。
时至今日,心里还剩多少爱,怕是她自己也不清楚。朝颜想,这辈子,大概她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娘娘,该上药了。”神思游离之中,身侧的芳辰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芳辰取了玉拨子钩起清凉的药膏为她敷脸上的肿痕,只是轻轻一碰,朝颜就已疼得蹙眉,芳辰极力放轻手势,劝她道:“御医说这伤不碍事,敷几日药便可消了,娘娘万不要为这个而伤心。”
朝颜拿起小圆镜照着自己红肿泛青的脸颊,微微一笑:“我伤什么心?若那个人已经不值得,我便不会再为他伤心。”
其实,这也算不得最不幸的事,最不幸的,是她明白,只要继续留在那个男人身边,这种事以后就还会继续发生。
这次的行程似乎并不顺遂,起程不过两日后,就遭逢暴雨天气,雨天道路难行,车驾颠簸不堪,又逢前方山道崩塌,拨去了不少羽林卫前去清除道路上的泥石,队伍只好临时在道旁的驿亭暂歇,等着前方的泥石疏通后再继续起程。
官道旁的驿亭里,朝颜百无聊赖地坐着,宫女们也怏怏地伺候在一旁,最后不晓得是谁起了个头儿说来讲故事听,众人便纷纷附和起来。朝颜私下待下人本不严苛,宫女太监跟在她身边也并不拘束。
主仆十数人一阵说说笑笑,串珠讲完,便轮到朝颜。朝颜透过临时掩下以作避嫌的一层纱帘,就瞥见外头那个一身戎装披着蓑衣的人正在雨中站着,刚才眼角的余光分明瞧见他正看着自己,她转过脸时,他的目光却已看向别处了。
朝颜便道:“我也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佛偈里说,有两个和尚要过河去化斋,恰好一位姑娘也要过河。大和尚就背这位姑娘过了河,可事后小和尚心里一直充满疑虑。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大和尚,我们出家人是不能近女色的,你怎么能背姑娘过河呢?大和尚说:我早把她放下了,其实,真正没有放下的人是你。”
那场大雨里,他站在驿亭外,干戈寥落,耳中只听到亭子里的女子最后狡黠地问:“和尚,你心里可要把姑娘放下啊?”
月初起程,回到京城时,已然是中旬了。
月末传来消息,皇后被诊出已有一个月身孕。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有了。
朝歌的怀孕,意味着她东山再起,俨然又是统御六宫的皇后了。
冷冷清清的宫里,帝王和他的妃子们都还在行宫避暑,繁华幽深的皇宫在这个盛夏里显得格外冷清。朝颜又回到了昭阳殿,这一次,身边夜飒安排的人比从前更多,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监视着。她又是以养病的名义被提前送回宫的,声称怕她把病气带给别人,日日行动受制,等同禁足。
到了圣驾回銮,已是八月里。那日妃嫔们都去宫门恭迎圣驾,朝颜安静地站在人群中,遥遥见得龙辇上那抹明黄身影,相隔这样远,亦能看到他似乎有些瘦了,精神却依旧很好。身边的朝歌一身凤纹翟衣风采飞扬,带着一脸雍容端华的笑。夜飒与朝歌二人一路随着仪仗华盖的簇拥渐行渐近,龙章凤姿,皇家风范。
朝颜俯身于众人之间,随着礼官的唱祷麻木地叩首,起身,再叩首,再起身,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朝歌尚不显身的小腹上,手慢慢攥紧。
早在七月时,突厥人再一次大举犯境,在边境四处烧杀掠夺,守疆将士奋力抵御,伤亡惨重。这一次,朝廷决心甚重,一改历代君王送公主和亲、送牛羊财帛的议和之策,果断对突厥出兵。
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军情如火,前线仍抵不住突厥人的铁骑,节节败退,军士死伤无数。八月底,最有与突厥人征战经验的大将军楚仲宣自请出战,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外寇。
天还未亮开,御前宫人便躬身鱼贯而入,侍奉夜飒穿戴。
朝歌欲起身,夜飒却按住她的肩,嘴角漾起笑:“你有身孕,不必起来了。”难得专注温柔的语气,仿佛他真的是这样关心妻子的丈夫。
朝歌凝视他的眼,点了点头。看着宫人捧着银盆上前服侍他漱口抹脸,金冠龙袍一样一样穿戴好,他的侧影迎着灯烛光芒,显得身量高大而伟岸,玄色天子服制,衬得他庄重而稳肃,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俨然又是那个意气飞扬的君王了。
夜飒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偏过脸来朝她一笑:“看什么?”
朝歌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朝气勃勃的脸上,半晌才幽幽道:“赏景,赏人。”
宫人们此时已知趣地低头退开,她只穿着淡色的中衣,此时未着脂粉的面颊再不复素日的艳丽跋扈,仅剩清新脱俗的婉约,仿佛变了一个人。夜飒瞧在眼底,有些愣了愣,只随意地一伸手,替她捋开腮边的一缕头发。
朝歌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眼睛里渐渐盈起泪光,脸上仿佛有微笑,又仿佛带着乞求:“皇上,以后您得了空就多来陪陪臣妾好不好?臣妾以后再也不跟您闹了,不求您一心一意,只愿您看在孩子的分上……”
夜飒顿时愣住,他看着面前的朝歌,他的结发妻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道:“好,下过朝朕就来看你。”说罢不着痕迹地抽出被她攥着的手,在宫人的簇拥下起驾往宣政殿上朝。
朝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隐于晨曦的微光中,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这两年,眼睁睁看着他对自己的冷情凉薄,她以为,自己对他只剩下恨了,可就在刚才那一刻,她的心,居然又在剧烈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