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愣,忽而侧过脸看着他,幽幽地问:“那你呢?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或者说,你有没有心疼过一个人?”
那一刻,宇文晋磊在她眼中望见了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悲伤。这样的一幕,与他记忆深处不可言说的影像,竟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慢慢摇头,迎视着她的目光道:“我没有爱过人,也不知道怎么爱人。”
那一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从她深邃迷离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眼神越来越深,忽然就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轻轻挣脱,他却攥得更紧,然后将那手紧紧握在掌心。
她道:“我父亲即将归朝,到时候该怎么做,你自己拿捏分寸。”
他点了点头,明白这个女人心里此时琢磨的是什么。
过了亥时,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宇文晋磊独自从奉安殿后门走了出来。四下里只闻风雪之声,沉寂一片,没有人会知道今夜他来过这里,除却衣袖之间尚存的几丝冷幽暗香。
说来可笑,他素来自恃红粉丛中游刃有余,不沾半点风尘。自御花园见到她的第一眼,惊鸿一瞥过后,他便知道,这是他要的女人。而今夜过后,更是注定就此沦陷。
他转过身,回望窗纱上模糊的女子身影,恍恍惚惚觉得,这辈子,他应该是忘不掉这个女人了。
正月里,楚仲宣的大捷之师终于浩浩荡荡地回京。
突厥扰境多年,今次破天荒头一回败得毫无招架之力,不得不向朝廷臣服求和。楚仲宣回朝,这番又打了胜仗,自然是傲气凛凛,万众瞩目,哪知他却并不带兵入京城,只命部将让士兵驻扎在城外,任凭前去迎候的大臣怎样警示,就是不肯领兵回城。
半年前皇后假怀孕被揭穿时夜飒给他的羞辱他至今还铭记于心,楚仲宣这回回朝,就决心给朝廷施加压力,要给夜飒提个醒,顺便收拾那些整天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的大臣。
两方僵持之下,谁都不肯让步。终于,半个月后,夜飒在宇文晋磊的劝说之下,贬了素日与楚仲宣不和的几名文臣,又亲率百官于京师城门迎候,犒军封赏楚仲宣。
天子驾临,百官跪迎,当真前所未有的风光得意,楚家的荣耀如日中天,已然是盛极了。繁华喧嚣的表面下却是暗流汹涌,帝王与权臣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
奉安殿里,父女二人难得平心静气地相对而坐。
楚仲宣脸上还带着边城的凛冽风霜,却难掩冷肃与刚毅:“幸存的人回来说,当时他身中数箭,整个人像不要命了一样冲进敌阵拼死杀敌,倒下的最后一刻,还手刃了一名突厥战将。”
朝颜一直低着头,微垂的眼睫遮去了她眸底的情绪,声音也低低的:“你见到他的那一次,他有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楚仲宣摇头,看她的目光,悯爱而复杂:“你放心,他是杨太后的嫡亲侄子,杨太后已经向皇上请旨,此番朝廷会追封他为武尉将军。”
“人都已经不在了,再荣耀的封号,又有什么用?”朝颜苦苦地笑了一声。
两人一阵相对无语,直到门口的侍从再次小声催促道:“大将军,皇上那边还有事要召见呢!”
楚仲宣点头,这才起身,瞧了朝颜一眼,旋即转身离开。
朝颜平静地注视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惊异地发现,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竟然已经老了,他的头发不再如当年一样乌黑,里头掺杂着几缕花白的银丝,脊背也不再挺拔高大,而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甚至有些佝偻。
她对父亲的印象一直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他是驰骋疆场的边城将军,战功彪炳,威风凛凛。时隔多年,她再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小时候她憎恶至极的男人时,却发现原来他也会老。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模样,再也不是当年的境况,连她自己也是。
“等等。”她忽然出声叫住他。
楚仲宣驻足,却并未回头:“有事?”
朝颜轻轻咬一咬嘴唇道:“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你会杀了他吗?”
楚仲宣沉默了片刻,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正月后,朝颜才称病愈搬回了昭阳殿,夜飒只在她回来那日露过面,人群中遥遥的一眼,甚至连他的面目都不及看清他就已经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