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妮吓坏了,一方面怕她的丈夫,另一方面也怕大哥的反应,因此愈加口齿不清。她说得颠三倒四:“桑尼,派车接我回家就行,我回来了再和你说,没事的,桑尼。你别来。叫汤姆来,求你了,桑尼。没事的。我只想回家。”
这时黑根刚好走进厨房。唐在楼上的卧室,服了镇静剂已经睡下,黑根想盯着点儿桑尼,以防万一。屋里的两个保镖也走进厨房。所有人都看着桑尼听电话。
毫无疑问,桑尼·柯里昂骨子里的暴虐从某一口神秘泉眼里冒了出来。大家看得一清二楚,血液涌向青筋暴起的脖子,仇恨蒙住双眼,五官绷紧,继而抽紧;脸色变得灰白,就像病人正在抵抗死神,奔流全身的肾上腺素让双手颤抖。不过,他却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压低嗓门对妹妹说:“你等着,你等着就好。”说完,他挂断电话。
他站了几秒钟,被怒火烧得有点不知所措,嘴里骂着“狗娘养的,他妈的狗娘养的”,跑出了屋子。
黑根认得桑尼的这种表情,桑尼已经丧失了全部理性。这时候的桑尼什么都干得出来。黑根还知道进城那段路会让桑尼冷静下来,恢复部分理智。可是,那部分理智会让桑尼变得更加危险,保护桑尼不受愤怒带来的后果所害。黑根听见汽车引擎轰然发动,对两名保镖说:“去追他。”
他拿起听筒,打了几个电话,安排桑尼住在城里的几名部下去卡洛·里齐家,带走卡洛。另外几个人陪着康妮等桑尼。阻挠桑尼发泄怒火有点冒险,但他知道唐会支持他。他害怕桑尼会当着目击证人杀死卡洛。他倒是不害怕敌方会搞什么名堂。五大家族已经沉默了很久,显然正在谋求和解。
桑尼开着别克冲出林荫道,这时候他已经部分恢复了神志。他注意到两名保镖开车跟了上来,暗暗嘉许。他不觉得会遇到危险,五大家族已经停止反击,不再继续交火。他出门时在前厅抓上了外衣,手套箱的暗格里有枪,车登记在分舵的一名成员名下,因此他本人不会惹上官司。不过,他不觉得会需要武器。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卡洛·里齐。
这会儿他有机会琢磨了,桑尼知道他不能让孩子没出生就死了爹,尤其这个爹还是妹妹的丈夫。不能因为两口子吵架就sharen,除非事情超出两口子吵架的范围。卡洛是条恶棍,桑尼觉得他有责任,因为妹妹是通过他认识这个zazhong的。
桑尼的暴虐天性还有另一面:他没法打女人,也从来没打过;他不能伤害孩子和软骨头。卡洛那天不肯还手,桑尼因此没sharen;彻底投降解除了他的暴力武装。小时候他的心肠也很软,长大后sharen如麻只是命运使然。
这次我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桑尼心想,他开着别克驶向堤道过河,从长滩开到琼斯海滩的公园大道。他每次去纽约都走这条路,因为道路比较通畅。
他决定先打发康妮和保镖回家,然后和妹夫认真谈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天晓得了。要是龟孙子真的伤害了康妮,他就打残那个小zazhong。晚风吹过堤道,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平息了他的怒气。他把车窗摇到底。
他和平时一样开上琼斯海滩堤道,因为在这个时节的这个深夜钟点,这条路总是空空荡荡,他可以肆意加速,一口气开到另外一边的公园大道。连公园大道也不会有多少车辆。开快车发泄一下有助于缓解情绪,他知道过度紧张很危险。他把保镖的车甩了很远。
堤道光线昏暗,除他之外一辆车也没有。他远远看见前方的白色锥形屋顶:一个有人值守的收费亭。
旁边还有几个收费亭,但只在白天交通繁忙的时候才有人值守。桑尼一边刹车,一边在口袋里翻零钱。口袋里没有。他用一只手掏出皮夹,打开,摸出一张纸币。开进有照明的通道,他有点惊讶地发现前面那辆车堵住了去路,司机似乎在向收费员打听方向。桑尼按喇叭,那辆车闻声前进,让他的车开到收费口。
桑尼把一块钱的纸币递给收费员,等着找零。他急着想摇上窗户。大西洋的晚风吹得车里凉飕飕的。收费员笨手笨脚地拿零钱,拿着拿着居然还弄掉了。收费员弯腰去捡零钱,头部和身体消失在收费亭里。
就在这时,桑尼发现前面那辆车没有走,而是停在前面几英尺的地方,仍旧挡住他的去路。与此同时,他的侧面余光瞥见右边黑洞洞的收费亭里还有个人。他没有时间思考了,因为前面那辆车里钻出两个男人,正在向他走来。收费员仍旧不见踪影。离一切爆发还有最后千分之一秒,桑蒂诺·柯里昂瞬间就知道他死定了。此刻他的思绪异常清楚,沥空了所有暴虐情绪,就仿佛潜藏的恐惧终于成为现实,净化了他的头脑。
即使这样,求生本能驱动他粗壮的身躯,撞向别克的车门,撞开了门锁。桑尼壮硕的躯体刚冲出车门,黑灯的收费亭里的男人就开火了。前面那辆车里下来的两个男人也举起枪,黑灯的收费亭里的男人停止射击,桑尼扑倒在马路上,两条腿有一半还在车里。前面过来的两个人朝桑尼身上又开了几枪,冲着他的脸连踢几脚,进一步毁坏他的容貌,表明这次刺杀有浓重的个人恩怨气息。
几秒钟后,四个人——三名刺客和假收费员——坐进车里,飞速逃向琼斯海滩另一边的草原小溪公园大道。桑尼的车和收费口的尸体挡住了追击的通道,但几分钟后,等桑尼的保镖停车看见桑尼的尸体躺在地上,却无意追赶凶手。他们兜个大圈子,调头返回长滩。在堤道上遇到第一部公用电话,一名保镖就跳下车,打电话给汤姆·黑根。他说得干脆而直接:“桑尼死了,他们在琼斯海滩收费站截住了他。”
黑根的声音非常平静。“明白,”他说,“去克莱门扎家,叫他立刻过来。他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的。”
黑根是在厨房里接电话的,柯里昂老太太忙着准备夜宵迎接女儿。他表情镇定,老妇人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倒不是她想注意也注意不到,而是她和唐生活了一辈子,早就明白别去注意才更聪明;明白如果她有必要知道的坏事,那么马上就会有人来通知她;如果是坏事但她不知道也无所谓,那么她还是不要知道为妙。她早就习惯了不去分担男人的痛苦,因为他们难道分担过女人的痛苦吗?她不动声色,给自己煮咖啡,把食物摆在桌上。就她的经验而言,痛苦和恐惧不会减轻肉体的饥饿感;就她的经验而言,吃东西能减轻痛苦。要是有医生企图给她用镇静药,她会勃然大怒,咖啡和面包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不过,熏陶她长大的毕竟是另一种更加原始的文化。
就这样,她望着汤姆·黑根逃进拐角会议室;而黑根一进会议室就开始颤抖,抖得太厉害,他只得坐下,并拢双腿,脑袋缩在拱起的两肩之间,双掌牢牢合起,放在两膝之间,仿佛在向魔鬼祈祷。
此刻他知道了,他不配做家族的战时顾问。他受到愚弄,上了大当,五大家族用表面上的退缩骗过了他。他们不声不响,布阵伏击。他们仔细策划,耐心等待,不管怎么挑衅都不出手。他们的等待是为了发动一次致命攻击。他们做到了。老占科·阿班丹多不可能犯这种错误,事有蹊跷,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会三倍小心提防。除了这些,黑根还感到悲伤。桑尼是他真正的兄弟,他的救世主,从小就是他的英雄。桑尼从不虐待他欺负他,始终用爱待他。索洛佐放他回来那天,桑尼紧紧拥抱他,重逢的欢喜发自肺腑。尽管他长大后变得残忍暴虐嗜血,但对黑根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之所以要走出厨房,是因为他知道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开口,告诉柯里昂妈妈说她儿子死了。尽管他视唐为父亲,视桑尼为兄弟,但他从未把她视为母亲。黑根对她的感情与对弗雷迪、迈克尔和康妮的一样,是对亲近他但并不爱他的人的那种感情。可是,他还是无法开口。短短几个月,她失去了所有的儿子:弗雷迪流亡内华达,迈克尔为了保命藏在西西里,现在桑蒂诺又死了。三个儿子里她最爱哪一个?她从没表现出来过。
仅仅几分钟,黑根就重新控制住了自己。他拿起听筒,拨通康妮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传来康妮耳语般的声音。
黑根轻柔地说:“康妮,是我,汤姆,叫醒你丈夫,我有话要和他说。”
康妮惊恐地低声说:“汤姆,桑尼过来了吗?”
“不,”黑根说,“桑尼不会过去。别担心。你叫醒卡洛,说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和他说。”
康妮带着哭腔说:“汤姆,他揍我,要是他知道我打给家里,我怕他会再伤害我。”
黑根安慰道:“他不会的。他会听我说话,我会好好嘱咐他。一切都会好的。告诉他事情很重要,非常重要,他必须来听电话。懂了?”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听筒里才传来卡洛的声音,威士忌和睡意让他说得含混不清。黑根厉声说话,让他警醒。
“听着,卡洛,”他说,“我下面要说的事很糟糕,你给我准备好了,等我说的时候,你要用非常随便的语气回答我,我刚才告诉康妮说很重要,所以你得跟她说个故事,就说家族决定让你俩搬进林荫道的一幢屋子,给你安排一份好工作;说唐终于决定给你机会,希望能让你们过得更舒服。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