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柯里昂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放松下来,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作出了重大让步。他将为有组织的fandai生意提供保护。实际上,他几乎完全同意了索洛佐最初的提案,只可惜当初的提案没有今天齐聚此处的全国首脑一致支持。大家心照不宣,他不会参与直接经营,也不会出钱投资。他将仅仅运用他在法律体系内的影响力保驾护航。可是,这个让步已经堪称惊世骇俗了。
洛杉矶的唐·弗兰克·法尔康开口作答。“不可能阻止我们的手下进入这门生意。他们反正会自己下水,招惹麻烦。这门生意的利润太丰厚,诱惑无法抵御。因此,我们不插手反而更加危险。如果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至少我们能掩盖得更好些、组织得更好些,保证少惹些麻烦。经营这门生意也没那么糟糕,因为反正要有人控制、要有人保护、要有人组织,我们不能允许乱七八糟的人跑来跑去,像一群无zhengfu分子似的,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底特律的唐,他对柯里昂比其他人更加友好,出于理性也出言反对老朋友的立场。“我不喜欢毒品,”他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花钱让手下不插手这门生意。可是没有用,做不到。有人找到他们说:‘我能搞到白粉,你筹个三四千块投资,我们靠分销就能挣五千。’谁能拒绝这么高的利润?然后他们一个个忙着搞副业,撇下我花钱请他们做的事情。毒品里的钱更多,而且一天天越来越大。谁也不可能阻止,因此我们必须控制住这门生意,做得像样点儿。我不允许学校附近出现毒品,不允许卖给儿童。那是伤天害理。但是,我们必须采取措施,不能让乱七八糟的家伙为所欲为,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底特律的唐激起了众人响亮的赞同声。他说中了要害。你甚至不可能花钱让别人不fandai。另外,他关于儿童的那番议论,是他众所周知的慈悲和温厚在说话。可话也说回来,谁会卖毒品给儿童?儿童又怎么会有钱买?至于让有色人种去fandai,那简直是天方夜谭。黑人没有分量和影响力,他们允许社会如此践踏他们就是最好的证明。底特律的唐提起他们,也足以说明他总是被不相干的事所动摇。
所有的唐轮流发言。大家都哀叹fandai是坏事,会招惹麻烦,但又同意无法限制。理由很简单,这门生意的利润实在太丰厚,因此必然会有人冒着一切风险去染指。这就是人性啊。
最后大家达成共识:开放毒品买卖,唐·柯里昂必须为东部的毒品生意提供一定程度的法律保护。不言而喻,巴齐尼和塔塔利亚两个家族将负责大部分成规模的活动。搬开了这块大石头,会议转向牵涉到更广大的利益的其他问题,还有许多复杂问题等待解决。众人同意设拉斯维加斯和迈阿密为开放城市,所有家族都可进驻。大家都认为这两个城市前途无量。众人同意这两个城市不得展开暴力犯罪,形形色色的小型犯罪将被清除。众人同意在遇到重大事件时,处决虽有必要但有可能招来公众抗议,那么处决必须经过本委员会的批准。众人同意必须约束纽扣人及其他部下的暴力犯罪和彼此间因个人原因而起的复仇行为。众人同意各大家族在接到请求时应该互相帮助,例如提供处刑人,例如在贿赂法官这种特定行动中提供技术支持,这在某些场合关系到生死。这种高层人员非正式的谈话很花时间,中间休会一段时间,在餐台和酒吧吃午饭喝酒。
最后,唐·巴齐尼试图把会议引向结束。“那么,所有问题都讨论完了,”他说,“我们得到了和平,请允许我向唐·柯里昂表示敬意,和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们都知道他言出必行。若是再有什么分歧,我们可以重新开会,不必冲动犯傻。要我说,这条新路充满生机。我很高兴事情终于得到解决。”
只有菲利普·塔塔利亚还有点担心。若是战争重新爆发,杀死桑蒂诺·柯里昂已使他成为群体里最脆弱的一个人。他第一次长篇大论发言。
“我同意刚才的所有决定,我愿意忘记我自己的不幸。可是,我想听到柯里昂家族的严格保证。他会不会尝试个人复仇?随着时间过去,他的位置也许会更加牢固,他会忘记我们发誓永葆友谊吗?我怎么知道他过三四年不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违背意愿被迫答应今天的协议,因此可以随心所欲打破誓言?我们是不是非得时刻互相警惕,还是可以真的心怀和平去过和平的日子?我愿意给出保证,柯里昂能向所有人给出他的保证吗?”
就在这时,唐·柯里昂发表了将被长久纪念的演说,巩固了他在众人中最具远见的领袖地位,演说充满逻辑常理,发自肺腑,切中要害。他在演说中创造了一个短语,日后像丘吉尔的“铁幕”一样变得人尽皆知,但到十年后才进入公众视线。
他第一次起身对委员会说话。他个子不高,因为“病况”有点消瘦,六十岁的年龄终究显出了几分老态,但无疑已经恢复了过去的全部力量,仍旧拥有过去的所有智慧。
“我们如果失去理性,那算是什么样的人啊,”他说,“没有理性,我们和丛林野兽还有什么分别?但是,我们毕竟有理性,能够彼此说理,能够和自己说理。重新挑起所有争端,诉诸暴力和混战,能够满足我的什么目标呢?我的儿子死了,这是不幸,我必须承受,不能让我周围的世界随我一同受苦。因此,我今天说,我以名誉发誓,我不会寻求复仇,不会追查往事的前因后果。我将胸怀坦荡离开这里。
“有一点我想说的是,我们必须看顾自己的利益。我们这些人都拒绝当傻瓜,拒绝当傀儡,被高处的人扯着线蹦蹦跳跳。我们在这个国家运气不错。我们的大部分子女已经过上了更好的生活。你们有些人的儿子是教授、科学家、音乐家——真是走运。你们的孙子也许会成为新的首领。我们谁都不希望见到儿孙走上我们的老路,那样过日子太艰难了。他们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我们的勇气赢来了他们的地位和安稳。我已经有了孙子,希望他们的孩子有朝一日能成为——谁知道呢——州长?总统?在美国一切皆有可能。可是,我们必须跟着时代向前走。刀枪刺杀的年月已经过去。我们要像商人一样狡猾,从商的钱更多,对我们的儿孙更好。
“至于我们的行为,我们不需要对那些炮筒子、那些首领负责,他们擅自决定我们该怎么处理我们的生命,他们宣战,希望我们用血肉保护他们的战果。我们凭什么为了保护他人的利益而伤害自己?而我们看顾我们自己的利益,他们凭什么插手?这是我们的事业[1]。”唐·柯里昂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业。我们管理自己的世界,因为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事业。我们必须紧密团结,抵抗外来的干涉。否则他们就会给我们套上鼻环,就像他们已经给美国的另外几百万那不勒斯人和意大利人套上了鼻环一样。
“为了这个原因,我愿意放弃为儿子报仇,这是为了大家的利益。我现在发誓,只要我还负责指挥家族的行动,若是没有正当理由和遇到最激烈的挑衅,就连一个指头也不会举起来反对在座各位。我愿意为了共同利益牺牲我的商业利益。我发誓保证,以名誉保证,你们都清楚我从没有违背过誓言和名誉。
“不过,我也有个自私的目的。因为受到索洛佐和那位警长的凶杀指控,我最小的儿子不得不逃跑。我必须安排他安全回国,洗清污名。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会自己做些安排。也许我必须找到真凶,或者向zhengfu证明他的无辜,也许证人和线人会撤回他们的谎言。可是,我还是要说,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相信我能把我的儿子带回家。
“但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是个迷信的人,这个毛病多么可笑,但我不得不说,要是什么倒霉的变故落在我的小儿子头上,要是某个警察不小心开枪打死他,要是他在牢房里上吊zisha,要是什么新证人冒出来证明他有罪,那迷信就会让我觉得这是因为在座有人还对我心怀恶意。再进一步说,假如我的儿子被雷劈了,我都会怪罪在座的某些人。要是他乘的飞机坠海,乘的船只沉入滚滚波涛,他得上致命的热病,汽车被火车撞了,迷信同样会让我归咎于在座某些人的恶意。各位先生,这种恶意,这种厄运,我可永远不会原谅。但除此之外,我愿意拿我孙子辈的灵魂起誓,我绝对不会打破我们缔结的和平。说到底,我们毕竟比那些双手沾满无数人类鲜血的领袖要好,不是吗?”
说完这些,唐·柯里昂从他的位置顺着会议桌走向唐·塔塔利亚的座位。塔塔利亚起身迎接他,两人拥抱,彼此亲吻面颊。房间里的其他唐鼓掌,见到谁都使劲握手,祝贺唐·柯里昂和唐·塔塔利亚新建立的友谊。这恐怕不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友谊,他们不会互送圣诞礼物,但他们也不会彼此仇杀。在他们的世界里,这样的友谊就足够了,需要的也只是这样的友谊。
由于西部的莫雷纳里家族庇护了他的儿子弗雷迪,唐·柯里昂在散会后和旧金山的唐多聊了一阵,感谢他的善意。莫雷纳里的话足以让唐·柯里昂明白弗雷迪在那头如鱼得水,过得很高兴,很受女人的欢迎。他似乎很有经营酒店的天赋。唐·柯里昂赞叹摇头,就像平常父亲得知孩子拥有他做梦也没想到的天赋一样。有时候最大的不幸也能带来意料之外的报酬,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都同意确实如此。柯里昂向旧金山的唐明确表示,因为庇护弗雷迪帮了他一个大忙,所以他欠旧金山的唐一笔人情债。柯里昂郑重表示会施加影响力,无论未来几年的权力结构发生什么变化,都保证旧金山的人能用上至关重要的赛马电报线,这个保证非常重要,因为围绕这个设施而起的争斗是个一直在流血的老伤疤,而芝加哥那帮人死抓着不放又让事态更加复杂。不过,唐·柯里昂在那个法外之地也并非毫无影响力,他的承诺就是价值千金的礼物。
傍晚时分,唐·柯里昂、汤姆·黑根和保镖兼司机——凑巧就是洛可·兰坡——回到长滩的林荫道。走进屋子,唐对黑根说,“今天的司机,那个叫兰坡的,多注意他。我觉得这个小伙子值得好好培养。”这句评语让黑根有点吃惊。兰坡一整天半个字都没说过,甚至没有瞥一眼后座上的唐和黑根。他为唐开车门,他们走出银行时车已经停在门口,他的每件事情都做得恰如其分,但这正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司机应该做到的。显然唐的眼睛见到了他没看清的东西。
唐让黑根先离开,吃过晚饭再来,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因为他们要彻夜讨论。他还吩咐黑根叫上克莱门扎和忒西奥。夜里十点,别早到。黑根要向克莱门扎和忒西奥通报下午会议的情况。
十点,唐在配备法律书籍和特别电话的拐角办公室等待他们三人。桌上的托盘盛着冰块、苏打水和几瓶威士忌。唐开始发布命令。
“今天下午我们缔结了和约,”他说,“我用誓言和名誉作了保证,这对你们几个人应该足够了。可是,那些朋友恐怕没那么值得信赖,所以我们还不能放松警惕。可别被下三烂打个措手不及。”唐转向黑根,“已经放布其奇奥家族的人质回去了吧?”
黑根点点头:“我一到家就打电话通知了克莱门扎。”
唐·柯里昂转向大块头克莱门扎。首领点点头:“我放他们走了。教父啊,我有个问题,西西里人真能像布其奇奥家表现出来的那么愚钝吗?”
唐·柯里昂微微一笑:“他们够精明了,能过上好日子。有什么必要比这更精明呢?搞得天下大乱的可不是布其奇奥家族这种人。不过你说得对,他们缺少西西里人的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