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一幢横亘一个街区的玫瑰色大楼前停下。大楼四角各有一个伊斯兰风格的蓝色尖塔,大门外有一个带宽绿条纹的、独特的天篷,上面印着“翁贝托酒店”字样,门口站了两个门童,制服上的纽扣金光闪闪。这些景象并没有转移迈克尔的注意力。
他那双老练的眼睛把酒店周围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他至少看见十个保镖,他们或两人一组在街上走动,或倚靠在铁栏杆上。这些人很张扬,敞开的上衣里露出随身携带的武器。迈克尔刚下汽车的时候,有两个抽细雪茄烟的人一度挡在他前面,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好像要目测他的身高,准备给他挖墓穴似的。对韦拉尔迪警督和其他两个人,他们没有丝毫的兴趣。
这一行人进去之后,保镖就封锁了大饭店的入口。大厅里过来四名保镖,带领他们进入一条走廊。这些人的脸上洋溢着皇帝侍从般的优越感。
走廊尽头是两扇橡木大门。一个坐在豪华气派的高椅上的人站起来,用一把铜钥匙把门打开。他鞠了个躬,并向本杰明诺神父诡秘地一笑。
这是一个豪华套房,法式落地窗打开着,窗外是一座精心打理的大花园,园中的柠檬树不时飘来阵阵清香。迈克尔走进去,看见套间内侧也站着两个人。他不明白唐·克罗切何以受到如此严密的保护。他与吉里安诺是朋友,又与罗马zhengfu的司法部长是知己,满街的宪兵自然不会威胁到他的安全。那么这个唐究竟在防范谁?害怕什么?他的敌人是谁呢?
套房起居室的家具原先是为意大利的一座宫殿设计的,扶手椅硕大无比,沙发像小船,又长又深,巨大的大理石桌子像是从博物馆里偷来的。这些东西恰如其分地烘托出从花园里走进来欢迎他们的唐·克罗切。
唐伸出双臂拥抱迈克尔·柯里昂。他站着的时候,身高和体宽几近相等;他的头像雄狮,花白浓密的头发留着黑人那样的发卷,修剪得非常精心;蜥蜴般乌黑的眼睛,像镶在肥嘟嘟的面颊上方的两粒葡萄干;他的面颊好似两块红木,左半边刨得很平,右半边长满了横肉;那张嘴显得出奇的精巧,嘴唇上方是稀稀拉拉的胡须;他的鼻子像一根特大号的钉子,把他的脸固定在一起。
可是,除了那个帝王般的脑袋,他整个人都像个乡巴佬。他的大肚子上套着一条宽大得不合身的裤子,用两根米色宽吊带吊在肩上。他上身那件特大的白衬衣刚洗过,但没有熨烫。他没有系领带,也没有穿外套,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不像一个勒索工商企业,甚至广场地摊都不放过的人。很难相信他欠下了一千条人命,他对西西里岛西部的控制就连罗马当局也自愧不如。他富甲一方,连那些在西西里岛拥有大庄园的公爵和伯爵也相形失色。
他敏捷轻盈地拥抱了迈克尔一下,接着说:“我和你父亲小时候就认识。他有你这样一个好儿子,我感到很高兴。”接着他询问客人一路上可好,现在有什么要求。迈克尔笑了笑说,如果能来点面包和葡萄酒就好了。唐·克罗切立刻把他领进花园。他也像其他西西里人一样,只要有可能,就在户外用餐。
在柠檬树下事先就摆好了一张小桌子,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摆着擦得亮晶晶的玻璃酒杯。用人把宽大的竹椅向后拉了拉,唐·克罗切亲自安排座位,客气的程度与他六十多岁的年龄很不相称。他安排迈克尔坐在自己的右侧,让当神父的弟弟坐在他的左侧。接着他让韦拉尔迪警督和斯特凡·安多里尼坐在他对面,对他们显得不冷不热。
西西里人对吃很在行。当有美食可享用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也敢开唐·克罗切的玩笑:在杀敌人和品美食之间,唐·克罗切更愿意选择后者。用人们把食物端上来时,他坐在那里,双手拿起刀叉,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迈克尔环顾四周,见花园里有一道高高的石墙,至少可以看见十名保镖,分散坐在几张小餐桌前,每张桌上最多两个人,而且离他们都有一段距离,以便让唐·克罗切和他的客人私下交谈。园子里弥漫着柠檬和橄榄油的清香。
唐·克罗切亲自把一块烤鸡和一些土豆放进迈克尔的盘子,把奶酪末撒在他旁边小碟子里的通心粉上,接着往他的酒杯里倒上本地产的浑浊的白葡萄酒。他饶有兴趣地招待着这位新朋友,真的觉得让客人吃好喝好至关重要。迈克尔确实有点儿饿了,因为从天亮到现在他还没有吃过东西。唐·克罗切不断往他的盘子里放吃的,不过也非常注意其他客人的盘子,必要时他就给用人打手势,让他们添酒加菜。
酒足饭饱之后,唐·克罗切呷了一口浓咖啡,准备言归正传。
他对迈克尔说:“这么说,你是准备帮助我们的朋友吉里安诺逃亡美国咯?”
“这是我接到的指令,”迈克尔说,“我要确保他进入美国,不能有半点闪失。”
唐·克罗切点点头,他那红木似的大脸上露出肥胖者略带睡意的和蔼。他那震颤的男高音与他的长相及身躯极不相称。“我把萨尔瓦多·吉里安诺交给你,这是我和你父亲两人的约定。不过现实生活不会那么顺顺当当,总是会出现一些意外,现在要我继续践约就很为难。”他举起手,示意迈克尔不要打断他,“这事不能怪我,不是我出尔反尔,而是吉里安诺谁都不信,他连我也不信。这么多年来,几乎从他成为逃犯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帮助他。我们曾经是合作伙伴。他现在才二十七岁,在我的帮助下,他成了西西里最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现在五千名意大利军人和警察正在搜山,他已经走上穷途末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让我插手。”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迈克尔说,“我收到的命令是最多等他七天,之后我必须动身回美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帮助吉里安诺出逃这件事对他父亲来说这么重要。这么多年他一直流亡海外,现在归心似箭。他逃离美国的时候,父亲身受重伤躺在医院里,大哥桑尼遇害,柯里昂家族陷入与纽约其他五大家族的生死较量之中,这场争斗从美国一直蔓延到西西里,迈克尔年轻的新娘也遭人杀害。他父亲确实几次派人捎信,说他已经伤愈,并且与五大家族握手言和,还安排撤销了所有针对迈克尔的指控。迈克尔知道,父亲需要他的帮助,姐姐康妮、哥哥弗雷迪、父亲的养子汤姆·黑根,还有他可怜的母亲,他们都十分想念他。母亲肯定还在为失去桑尼而伤心。迈克尔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凯——在他失踪两年之后,她还会想念他吗?但最重要的是:父亲为什么要让他推迟行程呢?这件和吉里安诺有关的事肯定非常重要。
突然,他觉察到韦拉尔迪警督那双冷峻的蓝眼睛正盯着他看,那张瘦削的贵族脸上露出鄙弃的神情,仿佛迈克尔表现出了胆怯。
“别着急,”唐·克罗切说道,“我们的朋友安多里尼现在还是我和吉里安诺及其家人之间的联络人,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你去特拉帕尼时,顺道去蒙特莱普雷看望一下他的父母。”他顿了顿,庞大的面颊上掠过一丝微笑,“你的办法他们都告诉我了,全部都说了。”他特别强调了一下,不过迈克尔认为他不可能知道所有的计划。教父从来不会向任何人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唐·克罗切继续说道:“我们这些关爱吉里安诺的人取得了两点共识。一是他不能再留在西西里了,二是他必须移民美国。韦拉尔迪警督也同意。”
“即使是在西西里,这件事也很奇怪,”迈克尔笑着说,“这位警督可是发誓要抓住吉里安诺。”
唐·克罗切笑起来,笑声显得短促而尴尬。“谁能理解西西里?其实也很简单:罗马zhengfu宁可让吉里安诺在美国愉快地生活,也不想让他在巴勒莫法庭的证人席上大声控诉,这就是政治。”
迈克尔觉得费解,心里很是不快。这是计划之外的事。“为什么放他一条生路反而对韦拉尔迪警督有利呢?吉里安诺死了不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韦拉尔迪警督以不屑的口吻说:“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唐·克罗切喜欢他,待他就像自己的儿子。”
斯特凡·安多里尼恶狠狠地瞪了警督一眼。本杰明诺神父一味地闷头喝酒。唐·克罗切板起面孔对警督说:“在座的各位都是朋友,我们必须对迈克尔说实话。吉里安诺手上有一张王牌,是一本日记,他说那是他的遗嘱,里面有证据证明在他逃亡期间,罗马zhengfu的一些官员出于自身政治上的目的,帮助了他。如果那份文件被公开,基督教民主党zhengfu就会垮台,社会党人和gongchandang人将取而代之统治意大利。韦拉尔迪警督和我看法一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愿意帮助吉里安诺携带遗嘱离开,前提是绝不会公开遗嘱的内容。”
“你看过那份遗嘱吗?”迈克尔问道。他心里在嘀咕,不知他父亲是否知道这个情况,他根本没有提到过这样一份文件。
“我知道它的内容。”唐·克罗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