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课堂漫长得磨人。我盯着黑板,心思总很难落定,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收拾好书包随人流走出教室。
傍晚,校服布料上还沾着一路公交带回来的薄灰。我背着书包走进厂区。
大刘一眼瞥见我,扬声打招呼:“哟,小少爷放学啦。”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水龙头那边,父亲正低头冲洗手上的污渍。
水流冲过手背,一道新划的口子被泡得发白,伤口边缘凝着一圈干透的黑垢。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又松开,像是在试探这只手还能不能正常用力干活。
大刘转头对着父亲开口:“老板,上次那批货的尾款怎么样了?”
父亲没有抬头,哗哗水声里语气平淡:“白天打电话没人接,只能晚上上门去堵了。我今晚可能得晚点回来了。”
说完,父亲冲干净手上的泥水,擦干,转身径直往里面屋子走。
我拎着书包,装作跟着往里走,走到屋墙拐角阴影处悄悄停住。这个位置,大刘他们蹲在门口抽烟,视线看不到我。
三人没留意拐角这边,压低了声音凑成一团闲谈,褪去方才问工作的正经模样,说起工友之间私下才会聊的感慨。
“你们还记得前两年不?”大刘叼着烟,语气随意又小声,“那会儿里屋,夜里偶尔还能听见动静。”
小王喷了口淡烟,笑着接话:“记得。嫂子压着嗓子,声音软软长长的,藏都藏不住。”
大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体谅:“老板这样也太辛苦了,天天跑货、盯车间,起早贪黑连轴转,累得浑身散架,哪还有多余精力顾家里。”
小王点点头附和:“确实,换谁天天这么熬都扛不住。去年夜里偶尔还能听见点声响,今年这大半年过去了,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了。”
“所以说嫂子也不容易。”小刘难得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又顾家又帮着厂里忙活,天天闷在这小厂区里,太熬人了。”
大刘咂咂嘴,低声揣测着:“可不是嘛,嫂子这个年纪的女人,天天这么闷着,哪能不憋得慌?我总觉得,嫂子最近看着,沉默了不少。”
小王接话:“嗯,看着安静很多,像是心里压着事情。”
门口那盏黄灯静静亮着,角落里的小飞虫绕着光圈不停打转。
厨房方向传来母亲的喊声,只一声,叫大家过来吃饭。
烟蒂被丢在铁屑地上,三人陆续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准备往饭桌那边走。
趁着他们起身转头的空档,我快步穿过阴影走进屋里,把书包放在小屋桌脚。
窗外的天色又彻底沉了下来,厂区的昏黄灯光铺满地面,衬得四下格外安静。
屋檐下摆好了晚饭,几样家常菜整齐摆开,热气淡淡的,没什么烟火喧闹的气。
母亲一个人收拾完饭菜,静静立在桌边,神色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蔫静。
她方才只淡淡一声喊饭,再没有多余的言语。
大刘、小王和小刘陆续从门口过来,方才私下的闲谈尽数收了起来。
当着厂区和母亲的面,三人规矩本分,谁也没有再多嘴,各自拉板凳落座,低头安静扒饭。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在桌边坐下,简单几口把碗里的饭扒完,筷子一搁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