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散场时,雨已经停了。
泗水的夜没凉下来,海风贴着皮往人身上抹,带着咸腥和柴油味。红桥街两侧的骑楼还亮着灯,灯光被潮气一裹,发黄,发糊,照不远。街上有人在赌,有人在搬货,也有人缩在暗门里抽烟。热闹归热闹,眼睛都在往港口那边飘。
今晚港外不寻常。
陈浩没回糖厂,带了老黑和陈业,只带三个人,从黑市后门贴着骑楼阴影往外摸。阿海没跟太近,只在前头转了两个巷口,把能走的窄路都点给他们,便折回去盯潮线。港图和轮值表揣在陈浩胸前,纸还带着九叔屋里的灯油味。
红桥街尽头有一段塌过半边的砖墙,翻过去就是港外滩的旧货栈区。几人刚蹲到墙后,一辆日军卡车便从街口开过,车灯压得很低,车厢里坐着一排戴钢盔的宪兵。副驾驶的军曹探出半个身子,用日语骂了一句,让路边摊贩把灯再压小些。
卡车开远,陈业才吐了口气。
“这两天查得比前阵紧。”他压低声音,“我白日来这片送货,最多碰一班。今晚已经是第三拨了。”
“不是查你。”陈浩从砖缝里往外看,“是防天上。”
陈业一怔。
老黑已经顺着陈浩的视线望出去。远处海岸线像一条发白的锯齿,泗水港外侧的防波堤上,一道道探照灯正缓缓扫海。光柱一交一错,扫过海面时,连浪尖都能照出白边。再往里,仓栈屋顶和油料区边缘,也各有一圈灯。
陈业盯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
“多了一圈。”
“嗯。”陈浩应了一声。
九叔给的旧图上,港外灯网只有三层。外海防波堤一层,码头两翼一层,油料区和主仓栈再扣一层。眼下不是三层,是四层。最外缘那一圈新架起来的灯位,沿着浅滩和外航道多铺了一道,灯距不算密,角度却阴毒,刚好把准备贴边摸进来的死角补去大半。
谁再照着旧情报往里闯,跟往刀板上送肉没差别。
“井上少佐。”陈业喉结动了动,“前两天刚接了港外警备。我听人说他是海军那边调来的,最怕空袭,也最怕有人从外头钻进来。”
陈浩没接话,拿起望远镜继续看。
海风吹得玻璃微微发凉,镜头里,几处高炮阵地也在动。不是开火,是转向。原本朝海的炮口,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往半空划一圈,再缓缓压回去。旁边还有人拿着遮光灯打手势,像在校方位。
港外对空哨加了。
这不是摆样子。是有人真把夜里的天也盯起来了。
陈浩把望远镜稍稍抬高,看见两座仓库顶上还各趴着两个兵,披雨布,戴耳机,身边摆着简易测听器,正轮流对着夜空听动静。再往油罐区后方看,隔着一片椰林土坡,黑影里有个东西在慢慢转,轮廓不大,转速却匀。
他眼神一凝。
雷达哨。
再偏一点,港外土台上有一排电杆,电缆顺着坡根一路拖到一间不大的灰顶平房。屋外立着两根灯杆,门边站着两个值哨兵。那地方不起眼,偏偏卡在灯网电路交汇处,像一颗嵌在喉咙里的钉子。
探照灯中继站。
陈浩把望远镜放下,伸手进胸袋,摸出一小本防水记事册,借着墙缝透进来的港灯,在上头飞快画了两个叉。
老黑扫了一眼,没问。
他跟陈浩久了,知道司令这个时候动笔,说明炮不打了,刀要先出鞘。
陈业看着那两处记号,又看看港外那密得让人发闷的灯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手上不是有火箭弹?真狠狠干,先把这几排灯和高炮砸了,不也能开个口子?”
陈浩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