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糖厂地窖里闷得像一口捂热的锅。
潮气从墙缝里往外渗,电台外壳摸上去都带着一层湿。周成坐在木箱前,耳机压得很紧,桌上摊着四张纸:一张是阿海画回来的艇腹草图,一张是港区灯号,一张是昨夜仓里搜出的装卸表,最后一张空着,专门留给德语短码。
小功率电台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发出极轻的嗡鸣。
“……七组,停。”周成低声重复,把刚截下来的数字抄上去,“三一、九四、十一、b窗、改点……”
他写到一半,笔尖顿住。
这串报码和前头几次都不一样。前头是港务调度和日军宪兵联络,词少,规矩也死。德国人这几次发出来的短码却像故意掺了沙子,一会儿是时间,一会儿是坐标,一会儿又塞进一段毫无头绪的替换词,拼出来一读,里头就有问题。
周成把耳机摘下一边,朝旁边副手抬了抬手。
“按林处长专线发。别走常规简表,走双层本。”
副手应声,把抄好的六组短码换成虎贲自己的递送格式,滴滴答答送了出去。
电台那头远在大别山。
这条线平时很少走满功率,今天却一口气抬了上去。理由很简单——眼下在泗水外港能听懂德语的,没有。硬拆只能靠猜,猜错一步,后头整盘都得跑偏。
周成拿指节敲了敲桌角,等回报码的空当,顺手把阿海那张草纸压到装卸表边上。
艇腹还吃重。
装卸表却写着大件已入库。
这两样东西只要摆在一起,连不懂德文的人都能看出里头有两层皮。
地窖口布帘一掀,陈浩弯腰进来。
他刚从外头巡回来,袖口还带着泥,眼神倒清得很。进门后先扫了眼纸面,没问别的,只道:“那边接了没?”
“刚发过去。”周成把抄件递过去,“这几组短码不对劲。不是纯港务,也不像德国人常规商码,里头反复出现改点、窗口、确认这几个意思。”
陈浩接过来看了几眼,坐到木箱上。
“德日谈买卖,不该这么遮。”
“所以这买卖里头有一层不想给对方看。”周成说。
两人没再多话。
地窖里只剩电台的回波声,一长一短,一阵接一阵。过了约莫两刻钟,接收机忽然有了动静,纸带慢慢往外吐。
周成一把按住,沿着孔码往下对。
第一份,是林婉儿的转报码。
第二份,不是她的用词。
那份语气更硬,句子也更短,显然是另一个人夹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