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道班房夹在港郊支线边上,屋顶塌了半边,剩下那半边还挂着烂掉的荷兰文木牌。
白天这里像个废墟,到了夜里反倒成了好地方。铁路线上风大,四面都是蔗田和低坡,谁说话都得压着嗓子,稍远些就散了。周成把监听线从破窗缝里拉出去,临时接在一根锈蚀信号杆上,耳机里嘶啦作响,像很多人在远处隔着雨布吵架。
陈浩进屋时,老黑正蹲在门边磨刀。
不是为了亮,是为了去掉湿气。刀刃在油石上来回磨,声音很轻,像虫子啃木头。
陈业比他们早到一步,已经把一张本地旧地图摊在地上,拿碎炭头圈了几处站点。地图是林九叔压箱底翻出来的,年份很老,边角卷得厉害,上头不少地名还留着荷兰时候的叫法。
周成摘下一只耳机,先说结果。
“截到了。”
“谁的线?”
“日军铁路警备和港务转接的,口令没全变,还是昨晚那套系统里改出来的。今村均那边下的新令:港内一批特别货件不等海上总交接了,今晚后半夜先走支线,借夜车送往万隆高地。”
陈浩眼神往下一压。
还是来了。
装卸员那条判断,对上了。
周成把刚译出的便条递过去:“词很拐,没明写是什么,只说‘高精件’、‘德方陪同’、‘禁开箱’、‘中途不得停检’。发车时点在丑时后,走北郊旧糖线并过去。”
老黑磨刀的动作停了一下:“潜艇不盯了?”
“照盯。”陈浩蹲下,手按在地图上,“潜艇是面子,铁路是里子。井上把外头收得这么紧,不会只为一条海路。”
道班房里风从塌口灌进来,吹得地图边角直翻。
陈业抬手把边角按住,指着地图上那条弯得很厉害的细线:“这条北郊旧糖线我认得。前头是平地,车能跑快;进了这片甘蔗林后,要过一座老石桥,再穿一个短隧道。桥是荷兰人修的,石拱老,弯道还急,夜里火车到这儿一定压速。”
老黑抬眼看他。
陈业继续往下说,越说越稳:“桥下是冲沟,枯水季能走人,雨大时也只到腰。桥西边是蔗林,东边有一排废道班房,能藏人。再往前二里地就是隧道口,车头进隧道前还得再收一次。真要截,桥这儿最好。”
周成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给条路,是直接把战场喂到了嘴边。
“你确定?”他问。
“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在那片卖过苦力。”陈业说,“桥下哪块石头滑,哪边苔厚,哪头有排水洞,我都记得。那条线以前运糖,也运兵。日本人来了后,死的人更多。前几年他们在那边挂过几具尸首,叫人看着怕。我爹就是在那一带出的事。”
话说到最后,他嗓子有些干涩,却没停。
陈浩看了他两秒,手指沿着支线一路往前划,停在石桥和小隧道之间。
局势这下彻底变了。
原计划里,港口是主场。潜艇一靠岸,井上、德方、港务、海防,全会往码头那一块挤。只要吃准交接点,一刀捅进去,事情就可能在一夜里见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