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东侧的林带,比西边更潮,也更乱。
一夜的雨把冲沟灌满了,浅处没过脚踝,深些地方能吞到膝。松田的人退得快,像狼叼了口肉就走,连回头的脚印都切得细碎。老黑没去追,只带着人退到石桥东头,把一片废弃巡路道班和断沟圈进眼里。
这地方不好看,却正合适。
前头是桥,后头是低坡和烂竹林,路不宽,追来的人想绕都绕不开。松田既然喜欢拿诡雷、毒烟和套索把人往坑里赶,那就把这块地换成虎贲的牙口。
天还没亮透,老黑已经蹲在一片烂竹根前挑竹子。
不挑粗的,挑韧的。
竹身削开,弯,压,埋,做成倒竹枪。人一踩线,竹杆回弹,枪头就往肚腹上送。旁边的冲沟口再下套索,套住脚踝往下一扯,后头埋一排削尖地刺,泥一盖,谁来谁吃。
陈业左臂包了伤,脸色还有些白,人却没歇。
他本以为老黑会吼,会骂,会像许多带兵的老官那样动不动拿脚踢人。没想到从头到尾,老黑话少得很。伸两根手指,是让人往左。刀鞘往地上一点,是埋深些。抬眼看谁一眼,谁就知道自己这活做得差了哪寸。
没人拖泥带水。
虎贲这些兵平时在陈浩手底下练惯了,到了老黑这里,换了一套节拍,照样接得住。没有人问为什么埋这,不埋那。也没有人嘀咕没大枪没重火力,靠这些土法子能顶多大用。每个人都闷头做活,做得又快又细。
陈业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心里那点服气,一层一层压实了。
这人不靠吼,也能压住整队。
而且压得人心里踏实。
“这根线抬半寸。”老黑忽然开口。
一名战士立刻把套索线往上提。
“半寸够?”
“够。”老黑拿树枝在泥里划了个人形,“特攻兵脚下轻,抬太低,他能过去。抬到这儿,正好绊刀。”
陈业听完,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
松田会算人,老黑也会。
只是一个拿这手本事害人,一个拿来还债。
地刺、倒竹枪、绊索、假脚印,半个多时辰下来,东侧这块烂林子已经变了模样。看着还是那副破样,里头却全是牙。
老黑没收手,还把昨夜桥本丢下的两枚毒烟罐拆开了,留火芯,去了毒药泥,只剩呛人的烟。再把一具鬼子尸体拖到东林边缘,摆成匆忙掩埋却没埋好的样子,脚印则故意踩得乱些,像一队受了创、仓促往东撤的残兵。
这饵不算高明,却够用。
松田的人真要追,不会放过昨夜咬到血的味道。
“都散开。”老黑起身,手往两边一压,“别盯桥,盯人。第一刀让地吃,第二刀我们补。”
众人无声散进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