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机库比废胶厂还像坟。
它原先是荷兰人给农用小飞机留的棚,地方不算大,门却很高。两扇铁门烂了一扇,另一扇早被藤蔓和锈链缠住,推都推不动。机库后头挨着一段废排水渠,正好和老下水道一条旧支脉接上,外头草深,地势又低,若不是林九叔当年替洋人运过货,谁也想不到这儿还能藏东西。
陈浩进来第一眼,先看屋顶。
顶板锈得厉害,中间塌了两块,边上还有几道旧裂口。白天看是漏雨,放到今晚,反而成了条命——只要把裂口再撬开一些,阿帕奇能从顶上硬起,不必正门大开把动静全抖给鬼子。
这事,他进门就定了。
“门不动,走顶。”
刘建国抱着工具箱抬头看了一眼,嘴里那截烟还湿着:“从顶上硬掀?”
“你不掀,鬼子替你掀?”陈浩把手电往上晃了晃,“这棚门外头就是泥坑,拖出去起飞太慢。屋顶开口,机器一活,抬头就走。”
“清楚。”
话是清楚,干起来却一点不省劲。
从胶厂抢出来的那半套骨头,这会儿全在机库地上摊着。主旋翼传动轴、火控瞄具、一侧短翼、半截中段舱体、油路件、线束、挂架,再加上后来从沼泽、糖厂、暗沟里一点点抠回来的旧件,凑在一块儿,像一堆打碎后勉强还能认出形的铁兽。
能不能活,不靠运气,靠人一点点给它接筋续骨。
陈浩袖子卷着,手上一层一层都是黑油。缺口校正、轴座归位、油路重封、线束重接、桨毂配平,他没把活全包,却每一样都亲自过眼。刘建国跟大牛一个守传动,一个守武器挂架,忙得连喘都嫌浪费。两个虎贲老兵架着手摇葫芦,把那截陈业死命抱出来的传动轴一点点吊上去,对位时稍偏半寸,都得重来。
外头雨一直没停,打在机库铁皮上,叮叮咚咚。
大牛带着华侨弟兄又往里拖了第二趟。
这回不是机件,是炮。
重迫击炮的底座先被四个人拖过门槛,后头跟着炮管、炮闩和danyao箱,再后头是两个备用油桶,外头全裹了防雨布,布一掀开,底下的金属还带着暗沟水腥气。
“慢点!”刘建国骂了一嗓子,“那是炮,不是你家磨盘!”
大牛喘得胸口起伏,还是咧着嘴回了一句:“俺知道贵,滑了半道,差点把腰扭折。”
“扭折也给我摆正。”
陈浩头也不抬,手上正拿扭矩扳手卡最后一道锁母,“炮和油都挪北墙,留中线空出来。今晚这棚里,螺丝比人金贵,谁脚底下一滑,我先收拾谁。”
机库里一下忙得更紧。
华侨自保队的人本来对这些洋玩意儿只会看,不会碰,到了这会儿也都不问了,让抬就抬,让扶就扶,让堵门就堵门。陈业肩伤没好,按理该躺着,他却拎着枪站到了机库门后,一步不退。门缝外头全是雨,偶尔有风灌进来,吹得他脸色发青,肩头新换的布条也慢慢洇红。
有个华侨年轻人低声劝他:“业哥,你进去歇会儿,我替你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