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结束后第十五天,大部分记者要撤了。
玛格丽特不走。她说还有一篇稿子没写完,周成知道这是借口,她的稿子在审判当天就写完了,发回了美国,电文底稿还压在证物柜里。但她不走,陈浩没问原因,周成也没问。
要走的人,得送。
陈浩没有办送别会。他让周成通知记者团,临走之前跟他走一趟。
集合地点在法庭废墟外面的空地上。二十几个记者,有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还有两个瑞士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攥着笔记本,穿了旧大衣,衣领上沾着东京废墟的灰。
陈浩站在那里等他们。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袖口磨边,领口扣到喉结下。他没带卫兵,周成跟在后面两步远,手里拿着备忘录。
“走。”陈浩说。
他带记者团避开押送廊和绞刑架广场,走上一条从法庭废墟往东延伸的碎砖路。路两侧的残墙刚被清理过,碎砖归拢成堆,码在路边,砖堆顶部盖着旧帆布,帆布边角用碎砖头压住。
玛格丽特跟在队伍中间,相机挂在胸前。她没有拍照,眼睛扫着路边的砖堆。
走了三百米,碎砖路变成了夯土路。夯土路两侧,几排临时住房的骨架立了起来,轻钢龙骨立在天光下,防水油毡铺了一半,没有铺完的那一半压在砖堆下,风吹过时油毡边角掀起来,拍在龙骨上啪嗒作响。
几个穿旧军装的虎贲军士兵蹲在骨架上,用扳手拧螺栓。扳手咬住螺丝,旋紧时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有个士兵的手套磨破了,露出的指尖冻得通红,拧螺栓的动作没停。
陈浩停在一排骨架前面,抬手指了一下。
“临时住房区。这一茬,能装三百口人。龙骨是美国人的罚款,油毡是美国人的罚款,每一颗螺栓,都是美国人付的钱。”
他转过身,看着记者团。
“你们报道过东京废墟。报道过难民。报道过饥饿、寒冷、混乱。这些事,有三个月的旧稿可以查。今天你们看一点新的。”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临时住房区往西,是一条新平整出来的碎砖路,路面上铺了一层从港区运来的粗砂。路尽头,几辆水车停在路边。水车是旧日军留下的九七式水罐车改装,原漆刮了,刷了白漆,侧面用黑漆写了四个字:南区供水。
平民自己在水车尾部排队。十几口人,手里端着搪瓷盆、旧水桶、还有拿日本旧饭盒接水的。队伍前面,一个穿旧棉袄的女孩踮着脚,把搪瓷缸举过水车尾部的水龙头,缸底磕在龙头上,水喷出来,溅在她袖口上。她缩了一下手,然后笑了。
陈浩站住,没说话。
记者团里有人按了快门。是那个瑞士记者,年纪大,头发花白,相机是旧徕卡。他按完快门后,放下相机,看了队伍片刻。
“陈司令,这个取水点每天开几个小时?”
“六个。”陈浩看着水车尾部的水花,“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不开。下午水车回港区补水,顺便把进水口的净水片检查一遍。”
“路线呢?”
“固定路线。每周一、四在南区北段,二、五在西南段,三、六在东南段。周日维护。”周成从口袋里掏出备忘录,翻到一页,给瑞士记者看,“路线上周就用旧地图背面画了,贴在每个取水点附近的残墙上。”
瑞士记者低头看备忘录,看完,又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他们在笑。”他说。
“笑是因为水是干净的。”陈浩说,“三个月前,这片废墟上能喝的水只有两种:雨坑里的积水,和从旧管道里渗出的锈水。喝了拉肚子,拉肚子没有药,拉死了就地埋了。”他看着那个踮脚接水的女孩,“现在有干净水了。这就是基本秩序。”
他转身继续走。
这条路往南,拐过一堵半倒的旧院墙,眼前亮了一点。
是灯亮了。
几盏路灯立在新架的木杆顶端,灯泡是最普通的白炽灯,灯罩是用旧铁皮敲的防雨罩,罩边上还留着被弹片打出的破洞。路灯连线,从这堵墙一直延伸到远处南区集体住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