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搬进港区后的第三天,暗房还没完全收拾好。
旧仓库最里间被隔出一间小屋,窗户用黑布封死,门缝塞了棉条,墙角摆着两只木盆,一只装显影液,一只装定影液。显影液是王维屹从大别山物资单上加急调来的,瓶身还贴着旧英文标签。屋里有股酸涩的药水味,混着海风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咸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玛格丽特把一卷底片夹在木夹上,低头看着影像一点点浮出来。
第一张是一号舰舰首。深蓝旗在风里展开,旗角糊成一片。第二张是赵铁山从轮机舱出来,满脸机油,眼睛熬得通红。第三张是老黑在二号舰甲板上踢翻一个端枪不稳的战士,铝盆就在旁边,盆沿沾着白色的酸水沫。
第四张,她的手停住了。
照片拍的是港区技术科外面的走廊。她原本想拍小野寺诚抱着图纸穿过码头的背影,作为“战后废墟里重新画出的秩序”那篇随军记录的配图。快门按下去的时候,画面左侧有个搬木箱的人从修理所侧门经过,只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很普通。颧骨偏高,鼻梁塌一点,下巴刮得很干净,头上戴着码头工人的旧帽子。可玛格丽特盯了几秒,后背慢慢绷紧。
她见过这半张脸。
不是在港区。是在临时法庭外那卷被查扣的底片里。那时候周成让她辨认过一个在记者区边缘测距的影子,照片里也只有半边脸,光线更暗,轮廓被帽檐压住。两张照片不完全一样,但眼角那道浅浅的横纹、左耳后面一小块烧伤疤,对得上。
玛格丽特没继续洗后面的底片。
她把第四张照片夹起来,水还没沥干,就推门出去。门外守着两个虎贲军战士,是陈浩安排给她的暗房警卫。她把照片递给其中一个。
“带我去见周成。现在。”
周成见到照片时,正在指挥部里核对港区值班表。照片还湿着,边缘卷起,影像在油灯下发亮。他拿起放大镜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左右。”玛格丽特说,“技术科外面,修理所侧门。我当时在拍小野寺诚,他抱着图纸往值班室走。”
周成抬头。
“小野寺诚?”
“对。他抱着一卷图纸。这个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搬着木箱,路过他身后。”玛格丽特指了指照片左侧,“我没注意到他。洗出来才看见。”
周成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袋口封条已经拆过,里面是之前玛格丽特给过的那张半脸速写和几张旧底片放大片。两张脸并排摆在桌上。
眼角横纹一样。
耳后烧伤疤一样。
嘴角往下压的习惯也一样。
周成拿起内部通话器。
“司令,暗房送来一张照片。画师可能进过港区。”
陈浩到得很快。他进门后没问废话,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值班表。
“他进的是哪个区?”
“修理所侧门。”周成说,“如果按照片时间推,四点二十,技术科值班员刚换岗,图纸按流程应该在值室登记。小野寺诚抱的那卷图,可能就是昨天送过来的管网图第一批。”
陈浩把照片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