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一进家门,伊薇就开始数落他。可是看着他那副吓得脸色煞白的模样,又想想他只有二十岁,她也不由得有点哽咽,就亲了亲他的面颊,告诉他不用害怕,给他重新煮了点咖啡。
约翰尼几乎没顾上看孩子,他跪在凯蒂床边,把自己一肚子的恐惧和忧虑都哭了出来,手上还攥着那两个鳄梨。凯蒂也跟着哭了。她整夜都盼着约翰尼能留在她身边,可现在她却巴不得这个孩子来得不声不响,巴不得自己能躲到什么别的地方去,把孩子生下来,再回来告诉他一切都顺顺当当地过去了。她已经受了那么多罪了,那感觉简直像是活生生地让滚油煎过一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她已经受了那么多罪了,老天啊,难道这还不够吗?干吗让约翰尼也跟着受罪呢?他天生就不是能吃苦受罪的料,但是她是。虽然她两个钟头以前才刚刚生下孩子,虽然她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可她还是得安慰约翰尼,告诉他不用担心,她会好好照顾她的。
约翰尼感觉好些了,他告诉凯蒂,这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因为他听说很多做丈夫的都“闯过这一关”。
“我现在也闯过这一关了,”他说,“我现在也是个男人了。”
然后他才大惊小怪地看起孩子来。他提议给孩子起名叫弗兰西,和那个最终没能嫁给他哥哥安迪的姑娘弗兰西·梅拉尼一样,凯蒂同意了。他们觉得让梅拉尼当孩子的教母或许能抚慰她那颗受伤的心。如果安迪还活着,那么这孩子的名字就是她冠上夫姓之后本该拥有的名字:弗兰西·诺兰。
他削好鳄梨,拿橄榄油和腌菜的醋汁拌成沙拉端给凯蒂吃。鳄梨吃起来平淡无味,让凯蒂有些失望,约翰尼说吃着吃着就习惯这种味道了,就和吃橄榄一样。他这份惦记让凯蒂很感动,她就看在他的面子上把沙拉吃光了。她还怂恿着伊薇也尝一尝,伊薇尝了一口,说自己宁可吃西红柿。
约翰尼正坐在厨房里喝咖啡,学校的校长打发个男孩送来张纸条,告诉约翰尼他因为旷工被解雇了,叫他到办公室来拿还没结的工资,最终还表示他就别指望开推荐信了。约翰尼脸色煞白地读完纸条,他给了男孩五分钱,感谢他送信,让孩子转告校长自己很快就过去。然后他就把纸条撕了,没把这件事告诉凯蒂。
他去见了校长拼命解释情况。校长告诉约翰尼,既然他知道自己快有孩子了,就该对工作更上心点。出于善意,校长告诉小伙子,水管爆裂的钱就不用他赔了,让教育委员会负责就是。约翰尼道了谢,校长自掏腰包提前给他开了工资,又让他签了个字据,下个月工资下来就直接还给校长。总而言之,校长用自己的方法把这件事尽量安排妥当了。
约翰尼付了接生婆的钱,又付了下个月的房租。想到现在有了个孩子,凯蒂身子还弱,做不了什么事情,而他们俩的工作又都没了,他感觉有点害怕。但是再想想反正付过房租了,所以至少他们还能踏实住三十天,他又好歹稍微安心了一点。这段时间里总能找到办法的。
下午他又走着去找玛丽·罗姆利报告孩子出生的消息。路上他又在橡胶厂门口停了一下,把茜茜的工头叫了出来。他请工头转告茜茜生孩子的事,再问问她下班之后能不能过来一趟。工头一口答应,他眨了眨眼睛,捅了捅约翰尼的肋骨:“不错嘛,哥们儿。”约翰尼咧嘴一笑,给了他一毛钱:
“拿着买根好雪茄抽,算我的。”
“那我肯定照办,哥们儿。”工头拍了拍约翰尼的手背,保证自己一定会把话给茜茜带到。
听到孩子出生的喜讯,玛丽·罗姆利却悲伤地哭泣起来。“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小家伙!”她悲叹道,“生到这么个到处都是伤心事的世界上,生下来就得吃苦受罪。唉,虽然高兴的事也会有一点,可还是干苦活累活的时候多呀,唉!”
约翰尼很想把这个消息也告诉托马斯·罗姆利,但是玛丽恳求他暂时先别说。托马斯讨厌约翰尼·诺兰,因为他是个爱尔兰人。托马斯讨厌德国人,讨厌美国人,更讨厌俄国人,不过他最忍不了的还是爱尔兰人。他一方面极其厌恶自己的种族,一方面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种族主义者,而且他还号称但凡是两个异族通婚,就必定只能生出zazhong来。
“拿乌鸦去配金丝雀,你说能配出什么好鸟儿来?”这就是他的论点。
约翰尼陪岳母回到自己家,就出门找工作去了。
凯蒂看见母亲来了很高兴。她自己分娩时的痛苦还记忆犹新,现在她可算知道母亲生她的时候遭过什么罪了。她想起母亲生过七个孩子,辛苦养育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三个死去,还很清楚活下来那几个也注定要跟饥饿与贫困打上一辈子的交道。而凯蒂则隐约预见到,自己这个还不满一天大的孩子注定也要陷入这个死循环。这让她担忧得有些惊慌失措了。
“可我又懂什么呢?”凯蒂问自己的母亲,“我只能教这孩子我自己知道的东西,可我又懂些什么呢?母亲,你穷了半辈子了,我和约翰尼也很穷,这孩子长大了也一准儿是个穷人。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会有什么发展了。有时候我老觉得,眼下要过去的一年就已经是最好的年景了,我和约翰尼一年一年地变老,往后的日子只可能越来越差。我俩现在好歹都还年轻,还干得动活儿,可是时间一长,这些也都该没有了。”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真正残酷的现实。“其实我想说的是,”她暗自想着,“我还年轻,干得动活儿。约翰尼根本指不上,总得是我来照顾他。上帝呀,可别再让我生孩子了,不然我就没法照顾约翰尼了,我不照顾他不行的,他根本顾不好他自己。”
母亲的话打断了凯蒂的思绪,玛丽说:
“我们还在原来的国家的时候又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我们就是些农民,经常饿肚子,然后我俩就到这儿来了。日子也没强多少,就是你爸爸用不着当兵入伍了。实际上,除此之外我们甚至过得更难了,我很想念故乡,想那里的树木,想宽阔的田野,我舍不得之前过惯了的生活,还有老朋友们。”
“既然来这边也过不上更好的日子,你们为什么还要到美国来?”
“为了孩子,我想让孩子出生在自由的国家。”
“你的孩子们过得也不怎么样啊,母亲。”凯蒂苦涩地笑了。
“虽然这边的生活既艰难又陌生,但是这里有我们原来的国家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希望。在原来的国家,不管干活多卖力气,人总是只能走上父辈的老路。如果父亲是木匠,那儿子也只能当木匠,当不了老师或者神父。他也有可能混得不错,但是再好也只能到他父亲的水平而已。在我们原来的国家,人是被过去拴死了的,但是到了这里就有了未来。到了这个国家,但凡有颗好心,肯老老实实做事,不走邪路,还是能实现自己的目标的。”
“也不是这样吧,你这几个孩子也都没超过你啊。”
玛丽·罗姆利叹了口气:“这应该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怎么教女儿,我家祖祖辈辈几百年都是给什么贵族老爷种地的。我没送我大女儿上学,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个国家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的孩子也能免费念书啊。所以茜茜没机会活得比我好了,可是剩下的三个孩子……你们都上过学呀。”
“我就念到六年级,如果这也算受过教育的话。”
“你们家扬尼”—“j”这个字母她总是按德语的念法念出“y”的音—“也念过书。你还不明白吗?”玛丽的声音激动起来,“这就已经开了个好头,会越来越好的。”她抱起孩子,把她举得高高的,“这孩子的父母都能读能写,这在我看来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奇迹了。”玛丽如是说。
“母亲,我还年轻,我才十八岁,我还有的是力气。我肯定会努力工作的,母亲,可是我不想让这孩子长大以后一辈子也只能拼命工作,干苦活儿累活儿。我该怎么做呢,母亲?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孩子过上不一样的生活?该从哪里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