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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4页)

有人往弗兰西手里塞了把又冷又潮的泥土。她看见妈妈和尼利站在墓穴边,把手里的泥土撒了下去。弗兰西也走到墓穴边,闭上眼睛,慢慢张开握着泥土的手。几秒钟之后,她耳边传来一声掉落的闷响,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葬礼之后,马车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把每个来送葬的人送回自己的家。鲁茜·诺兰和其他几个住得近的悼客一起走了,她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整个葬礼期间,她始终不肯跟凯蒂和孩子们说一句话。茜茜与伊薇两位姨妈跟凯蒂、弗兰西和尼利上了同一辆车。车厢里坐不下五个人,弗兰西只好坐在伊薇腿上。回家路上大家都默不作声,伊薇姨妈想逗他们开心,就讲起了威利姨夫和他的新马的趣事。可是没有人露出微笑,因为谁也没有听进去。

马车走到家附近街角的理发店,妈妈让车夫把车停了下来。

“你进去一趟,”妈妈对弗兰西说,“把你爸爸的杯子拿回来。”

弗兰西没听明白:“什么杯子?”

“你直接说要拿他的杯子就行了。”

弗兰西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两个理发师,一个客人都没有。靠墙放着一排椅子,一个理发师坐在上面,跷着二郎腿,怀里抱着把曼陀铃,弹着《我的太阳》。弗兰西知道这首歌,莫顿先生在学校里教过,他给这首歌取的新名字叫《阳光曲》。另一个理发师坐在理发椅上,对着长长的镜子看着自己。看见小姑娘进店,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理发师问。

“我要拿我父亲的杯子。”

“叫什么名字?”

“约翰·诺兰。”

“啊,是了。真是太不幸了。”他叹了口气,从架子上的一排杯子里拿下一个。那是个厚厚的白色杯子,上头用花哨的金色大写印刷体写着“约翰·诺兰”。杯里放着块用得差不多了的白肥皂,还有一把很旧的刷子。理发师抠出肥皂,和刷子一起放进一个没写字的大杯子,开始刷洗起约翰尼的杯子来。

弗兰西一面等着,一面四处张望。她从来没进过这样的理发店。店堂里弥漫着肥皂、干净毛巾和月桂油的气味,烧得很旺的煤气炉子嘶嘶作响,听着让人觉得很温馨。理发师弹完了那首歌,又从头开始弹第二遍。温暖的店堂中,曼陀铃纤细的琴声清脆而伤感。弗兰西在心里默默唱着莫顿先生给这首歌新填的词:

啊,亲爱的,

这阳光灿烂的日子,美好无比。

暴风雨终于过去,天空碧蓝如洗……

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生活,弗兰西暗想。爸爸从来没说过这理发店的事,可是他每个星期都要来这里刮三次脸。约翰尼挑剔地学着富人的做法,带了个自己的杯子来。他不肯用普通杯子里打出的肥皂泡刮胡子,不行,约翰尼可不这么干。只要手头有钱,他每星期都要来上三次,坐在那种理发椅上,照着那面长镜子,跟理发师聊着天,他们聊的可能是布鲁克林队这一年的表现,又或者是民主党今年是不是照样能选上。也许理发师弹起曼陀铃的时候,他也会跟着轻声唱起来,没错,弗兰西敢肯定,他一定会随着琴声唱起来。唱歌对约翰尼来说比呼吸还自然。她不禁想到,爸爸坐在长凳上等候的时候,会不会也拿起上面搁着的《警察公报》翻看呢?

理发师把洗好的杯子擦干了递给弗兰西,“约翰尼·诺兰是个好小伙,”他说,“你回去跟你妈妈说,这是他的理发师说的。”

“谢谢。”弗兰西满怀感激地低语道。她走出理发店,在哀伤的曼陀铃琴声中关上店门。

弗兰西回到马车上,把杯子拿给凯蒂。“这个你留着,”妈妈说,“爸爸的印章戒指给尼利。”

弗兰西看着杯子上用金字写下的名字,又感激地低声说着“谢谢”,虽然才过了五分钟,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真心道谢了。

约翰尼在世上活了三十四年,不到一周前,他还在这一带的街上走着。可如今除了这只杯子、那枚戒指,还有家里的两条没熨过的围裙,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能证明他在这世界上存在过。因为他下葬的时候穿的就是自己的所有衣服,还戴上了珍珠袖扣和14k金的领扣,所以没能留下别的遗物。

一行人回到家里,发现邻居们来过一趟,把屋子全都收拾整齐了。客厅的家具已经恢复原位,凋谢的花朵和叶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还打开了窗户透气。邻居们还带了煤,把厨房的炉子烧得很旺,还给餐桌上铺了白色的桌布。丁摩尔姐妹带来了自己烤的蛋糕,切好了放在盘子里。弗洛西·加迪斯和她妈妈拿来了许多切片的博洛尼亚香肠,足足堆了两大盘子。旁边还有一篮现切出来的黑麦面包,咖啡杯也在桌上摆好了。灶上搁着满满一壶新煮的咖啡,还有人在桌子中间放了一大罐真正的奶油。邻居们趁着诺兰家没人做好了这一切,离开时还锁好了门,把钥匙放回门垫底下。

茜茜姨妈、伊薇姨妈、凯蒂、弗兰西和尼利都在桌边坐下。伊薇姨妈给每个人倒了咖啡。凯蒂盯着自己的杯子看了很久,想起了约翰尼最后一次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光景。然后她像约翰尼一样伸手推开咖啡杯,趴在桌子上,以刺耳的声音号啕痛哭起来。茜茜张开双臂搂着她,用那轻柔而令人安心的声音说着:

“凯蒂,凯蒂,可别这么哭。你要是这么哭下去,等你肚里的孩子生下来,怕也得是个老伤心掉泪的可怜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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