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美元。”
“我上哪儿去弄这—”她的话戛然而止,“弗兰西,拿螺丝刀去。”
一家人撬开了罐头“银行”,里面总共有十八美元零六十二美分。
“不够啊,”承办人说,“剩下的一点儿我出吧。”他伸手作势要收钱。
“我会把钱凑出来的,”凯蒂说,“可是不拿到地契,我就不交钱。”
那人大惊小怪地争了半天,最终还是答应了先拿地契,出门去了。妈妈打发弗兰西去茜茜家借了两美元。殡葬人把地契拿回来了,凯蒂想起母亲十四年前说过的事,就把地契慢慢地仔细读了一遍,还让弗兰西和尼利也拿去认真看过。承办人站在一边,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向另一只脚。等诺兰家的三口人都看完,确定地契没有问题,凯蒂才把钱递了出去。
“您说我骗您干吗呢,诺兰太太?”承办人一边仔细地把钱收起来,一边故作哀怨地问道。
“这世上谁真的有理由去骗别人呢?”凯蒂答道,“可他们该骗人还是一样骗。”
锡罐头“银行”戳在桌子中间,这个罐头用了十四年,上面的金属条都破破烂烂的了。
“妈妈,我把它钉回原来的地方好吗?”弗兰西问。
“不用了,”妈妈慢吞吞地说道,“咱们用不上这个了。你瞧,咱们现在有块地皮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折起来的地契搁在造型笨拙的锡罐头上。
棺材运进外屋以后,弗兰西和尼利就一直在厨房里待着,甚至连睡觉都在厨房里。他们不想看见父亲躺在棺材里的样子,凯蒂似乎能理解这一点,她也不强迫孩子们进屋去看看他们的父亲。
家里到处都是鲜花。虽然约翰尼死前一个星期刚被侍者工会扫地出门,但如今工会送了个巨大的白色康乃馨花圈来,上面斜搭着一条紫色的缎带,用烫金字样写着“致我们的兄弟”。辖区的警察念及诺兰家逮捕谋杀犯的事迹,也送来了一个十字架形的红玫瑰花束。麦克舍恩警官送了一束百合花。约翰尼的母亲、罗姆利家的其他成员和邻居们也都送了花。还有十来个约翰尼的朋友送了鲜花来,而凯蒂根本没听说过这些人。酒吧老板麦克加里蒂也送了个人造月桂树枝编的花圈。
伊薇看了看花圈上的卡片,愤怒地说道:“我要把这玩意儿扔进垃圾桶。”
“不用,”凯蒂柔声说,“我也怨不着麦克加里蒂先生。毕竟也没人逼着约翰尼去他店里。”
(约翰尼死前还欠着麦克加里蒂三十八美元,可是不知为什么,酒吧老板对凯蒂只字未提,还自己悄悄把这笔账消了。)
屋里玫瑰、百合和康乃馨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浓得让人闻着直恶心。弗兰西讨厌这些花,可凯蒂由此发现还有很多人那么惦记着约翰尼,又觉得很欣慰。
合上棺盖之前,凯蒂走进厨房,来到孩子们身边。她把手搭在弗兰西的肩膀上,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听见有些邻居说闲话。他们说你们觉得他不是个好父亲,所以不肯去看他最后一眼。”
“他就是好父亲!”弗兰西愤怒地说道。
“是,他确实是。”凯蒂说。然后她等着孩子们自己做出决定。
“来吧,尼利。”弗兰西招呼着。姐弟俩手拉着手,进屋去看父亲了。尼利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就从屋里跑了出去,他害怕自己会哭出来。弗兰西站在原地,眼睛死盯着地面,她不敢抬头看。不过最后她还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她简直不敢相信爸爸已经不在了!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无尾礼服,不过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里面衬着崭新的假前襟和纸领子,还精心打上了领结。他外套的翻领上插了枝康乃馨,靠上些的地方别着他的工会徽章。他的一头鬈发依然金黄而闪亮,一绺头发散了下来,斜着微微垂在他的额头上。他闭着眼,仿佛刚刚入睡一样。他看上去年轻又英俊,而且被人家打理得很好。弗兰西第一次留意到他的眉弓曲线有多么优美。他的小胡子也精心修剪过,还是像以前一样雅致迷人。他脸上再也没有了痛苦、哀伤和焦虑,整张脸看着既柔和又孩子气。约翰尼享年三十四岁,可眼下他躺在棺材里的样子却显得更年轻,简直像刚过二十岁的小伙子。弗兰西看向他的手,那双手随意地交叉在一起,按在一个银色的受难十字架上。他一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皮肤格外苍白,那里原本戴着结婚那年凯蒂送他的图章戒指(凯蒂把戒指摘下来了,打算等尼利长大以后送给他)。想起爸爸的手一直抖个不停的样子,现在这双手这么安静看着反而有些奇怪。弗兰西发现,在修长手指的衬托下,爸爸的手看起来细长又灵活。她直盯着那双手看,总觉得自己看到它们动了起来。她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恐慌,让她想逃出去,可是屋里到处都是人,而且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如果她跑了,那他们就该说那一定是因为……不,他就是个好父亲!他就是!她伸出手,把他那一绺散开的头发拨回原位。茜茜姨妈走了过来,伸手搂住弗兰西,低声说了句“时候到了”。弗兰西退到妈妈身边,人们把棺材盖子合上了。
做弥撒的时候,弗兰西和尼利一左一右跪在妈妈身边。弗兰西垂着眼死盯地面,这样她就不用抬头去看棺材了—那棺材放在祭坛前的架子上,上面铺满了鲜花。她偷偷看了妈妈一眼,跪着的凯蒂双眼直视前方,寡妇面纱之下的面庞苍白而沉静。
神父走下祭坛,绕着棺材在四角洒上圣水。走廊对面的一个女人放声大哭起来。即便是刚死了丈夫,凯蒂的嫉妒心和占有欲依然异常旺盛,她猛然扭过头去,想看看是哪个女人胆敢这么哭约翰尼。她看清了那女人,就把头转了回去,思绪乱得像被风卷起的纸屑。
“希尔娣·奥戴尔看着可真显老啊,”她想着,“她那黄头发白了那么多,简直像撒了白粉似的。可她没比我大多少啊……也就三十二三岁。我十七那年她十八。‘咱俩各走各的路吧’‘你其实是想说,你要和她走一条路吧’。希尔娣,希尔娣……‘凯蒂·罗姆利,这是我的男人!’……希尔娣,希尔娣……‘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希尔娣,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应该耽误你那么久的’……‘咱俩各走各的……’希尔娣,希尔娣。让她哭,让她哭去吧,”凯蒂想着,“爱约翰尼的人应该为他哭一场,我现在哭不出来,那就让她哭吧。”
凯蒂、约翰尼的母亲、弗兰西和尼利坐上紧跟灵车的第一辆马车,动身前往公墓。孩子们背对车夫坐着,弗兰西很庆幸自己不用全程盯着送葬队伍最前方的灵车看。她看见后面那辆马车上坐着茜茜姨妈和伊薇姨妈,她们的丈夫都在上班,所以无法出席,而玛丽·罗姆利外婆留在家里照看茜茜新得的宝宝。弗兰西真希望能坐在姨妈那辆车上,鲁茜·诺兰哭嚎了一路,而凯蒂则像石头一样沉默。他们这辆车的车厢是封闭的,里面充满了潮湿的干草味,还有腐烂的马粪味。车厢的臭气与封闭、乘车人之间的紧张情绪,还有倒坐在车上的感觉,这些加在一起,让弗兰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
公墓里已经挖好了深坑,坑边放着个看起来很朴素的木头箱子。送葬的人们把那盖着罩布、带着闪亮把手的棺材放进箱子。他们把箱子里的棺材放进墓穴,弗兰西移开了视线。
这天的天色灰蒙蒙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冰冷的尘土不时被卷起,在弗兰西脚边打着转。不远处有个一周前才下葬的新坟,几个男人正从堆在坟前的花圈上拆着早已凋谢的花朵。他们干得有条不紊,枯萎的花朵整整齐齐地堆着,花圈的架子也仔细地摆成一摞。这是份合法的正经差事,是花钱从墓地的管理方手里买到的经营权。他们把拆下来的架子卖给花店重新利用。没人觉得他们这么干有什么不对,因为这些人也挺有原则,都是等花朵彻底枯萎以后才来拆的。
有人往弗兰西手里塞了把又冷又潮的泥土。她看见妈妈和尼利站在墓穴边,把手里的泥土撒了下去。弗兰西也走到墓穴边,闭上眼睛,慢慢张开握着泥土的手。几秒钟之后,她耳边传来一声掉落的闷响,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