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来就不必强想。”医生说,“身体是好的,日子是往前过的。家属不用太担心,让病人放轻松,顺其自然就行。”
我坐在那儿,把医生的话听完,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松下来。
从今天起,“失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它成了病历上一行正式的字,有医院的章,有医生的签名,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乐仪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欠了多少花呗,在哪个车友群里跟人吵过架,全被这一行字轻轻盖过去了。
往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了解释。
她忘了,她重新开始。
我偏过头看季修。
他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医生说一句,他点一次头,比我还认真。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一句“你怎么连我都忘了”,一句都没问过。
出了医院,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季修牵着我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才开口。
“昨天你说,就当重新认识一遍。”他说,“那今天开始,咱们正式认识。我叫季修,你老公,职业是教书,爱喝冰镇酸梅汤,最爱三块五那一瓶。”
他说得很认真,像背课文。我看着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记住了吗?”他问。
“记住了。”我说,“三块五那一瓶,不是两块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你怎么知道……哦,对,你昨天看见我喝了。”
我笑着摇头,没拆穿他。他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笑,晨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软。
中午他把我送回福安,自己赶回学校补课。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午后两点,滨江的太阳白得晃眼。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天。
高架桥从老城上空横过去,车流一辆接一辆,声音像远处的潮水,涨一阵,落一阵。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折成一片片亮斑,落在老街的糖水摊上,又滑到地上,跟着风慢慢地动。
八月的蝉叫得没完没了,一层一层堆起来,把整条街都灌满了。
下午,我把注意力放回南坪那边。
滨江大学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刚下课,我夹着讲义走回办公室,倒了杯水,在窗边站定。
楼下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哨声隔半个操场传过来。
分身那边,我拎着环保袋出了门。
老小区的菜市场在街尾,摊子支在树荫底下,阿婆们摇着蒲扇,用粤语拉着家常。
我蹲下来挑番茄,一米八六的身高蹲在菜摊前,像一只收不起来的鹤。
卖菜的阿婆看了我两眼,用粤语问我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