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摇头:“不后悔。”杨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柔和。过了一会儿,她才笑笑地说:“这种性子啊,还真是像一个人,那时候哀家也这样问过他,他同样回答,不后悔。”
太后却蓦然顿住了话语,眼睛里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然后掩饰地转过身去,轻轻挥了挥手:“算了。”她的声音有无法掩饰的疲倦,“你去吧。”
“几个月不见,姐姐竟然瘦了这么多,柏梁殿的日子竟清苦成这样吗?那些奴才都是怎么伺候姐姐的!”宫女簇拥着朝歌走至近前,朝歌仰着脸,一脸的故作惊讶。
“怎么,从小到大你在本宫面前那股子威风劲儿都哪里去了?”朝歌咬紧了唇,冷哼道,“椒房殿的主人现在已经不是你了,我的好姐姐,此一时,彼一时,输了,就要懂得认命。既然你如今是这身份,就应该晓得什么是规矩!”
“所谓宫规如何,还不需娘娘教诲,今日出来已久,臣妾不便久留,这便告退。”朝颜竭力忍住心中的气血翻涌,再无心听她的冷嘲热讽。
她微低的长颈和肩背,有着柔媚细腻的曲线,纵使如此卑微的一刻,仍然掩不住神态里的高傲孤艳。朝歌心中暗恨,慢悠悠地伸指扳起她尖细的下巴,凉凉一语:“这话听得总算顺耳了一些。”她指尖的护甲尖端有意在她脸上重重划过,刮出一道刺目的红痕,血珠很快就渗了出来,冶艳妖异。
“疼吗?”朝歌笑吟吟地问。
颊边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朝颜蹙紧眉,依旧沉默不语,目光却连连变幻,阴戾与隐恨交织。
“看你这可怜的样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有的是你受委屈的时候,如今就受不得了,以后可该怎么办?”朝歌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盛夏烈阳,“今日这太阳晒得好,你就在这儿跪着!你们替本宫盯着她,务必要跪足两个时辰才准她起来!”她朝宫人吩咐完便拂袖欲走,却听近处的太监道:“娘娘,皇上来了!”
朝歌只觉身体瞬间被背后一抹犀利锋锐的目光狠狠穿透,她转过身去,就见几个内官垂头跟着,夜飒站在远处宫墙的阴影之下,遥遥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分明是含着笑的,却有那么一瞬间,阴冷如刀。
她打了个寒战,再仔细看去,夜飒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夏日的阳光映着他的脸,以及一脸灿烂的笑。他走过来轻轻唤她:“朕刚才还说去椒房殿,不想竟在这里遇着皇后。”说话间,也不顾着有外人在场,亲昵地抓住她的手在袖筒里握着。
“皇上怎么不去找莲美人了?来找我做什么?”朝歌心中得意,脸上仍使着小性子别开脸。她向来善妒,眼睛里容不了半点沙子,见不得他对其他女人稍微好点。
夜飒听了钩唇轻笑,对她附耳低言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朝歌原本还负气的脸上瞬间就耳腮绯红。他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了朝歌的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跪在地上表情轻漠平静的朝颜,旋即轻慢一笑:“哟,原来是表姐啊!”
从春到夏,分明三月未见,现在,他看着她,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朝颜神色沉静,只随着众人默默匍匐跪拜。
众目睽睽,夜飒却许久也不曾叫起,还是四德小心提醒,他才懒懒道:“起来吧。”
说完这句,他再不正眼瞧朝颜,转过头旁若无人地拥着朝歌调笑。朝歌此时早被夜飒逗弄得失了心神,再无与朝颜计较的心思,帝后二人一阵亲密耳语,自被宫人簇拥着离去。
夜幕降临时,寒鸦凄厉地尖叫着,仿佛是在哀号,声音在皇城上空盘桓不定。
夜羲关上窗扉,自言自语地道:“筠儿这回怎么这么久都没消息来?”
连日的病痛,他今日难得精神了些才能起来走动,却忽然问起了慕思筠的近况。朝颜本在一侧为他研墨,闻此言唇边的笑顿时僵住,强自镇定道:“暴室管教甚严,思筠姐姐定是不曾有机会托人传话吧。”
他点点头,仿佛是相信了,未几,又道:“你猜,我昨晚梦见什么了?”
她笑着问:“你梦见什么了?”
他一面铺开宣纸,一面道:“我梦见了筠儿。”他停了停,诧异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红了?怎么不说话了?”
朝颜呆了一呆:“思筠姐姐,她……她还好吗?”
他微微皱着眉,声音有些伤感:“她说她一个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住得不太习惯。”
她终于支持不住,猛地站起身:“我有一样东西,落在外面了,这就去捡回来。”说完再不敢看他的眼神,逃也似的起身离开。
入了六月,便是夜羲的生辰。那日柏梁殿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道是皇后娘娘赐衡山王的生辰贺礼,小太监嘴巴极是伶俐,一来就和宫人们聊得热火朝天。夜羲的精神这几日好了很多,见他伶俐嘴巧,便试图打听慕思筠的近况。
小太监眼珠一转,面带难色地说:“难道王爷您还不知道,慕氏早就被从前的董太后赐鸩酒毒死的事?”
夜羲闻言只觉一刹那如五雷轰顶,当即指着他怒喝:“你敢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