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听他语气严肃,当下也不多话,只应了一声“是”。
桓震瞧着他脸庞,那是一张二十岁年青人的脸,可是已经颇有风霜之色。
当日在广灵狱中受的脑箍之刑,在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环状的淤痕,一直不曾消退。
不论前生后世,桓震二十五年的生命之中,自觉亏欠最多的,便是这个小弟了。
静了半晌,方问道:“若不是因为我,如今你还在广灵从父行医,一家人何等快乐,如今落得落草亡命,无家可归,傅老更是因我而死,青竹,你心中可曾怪过我么?”傅山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这般地问,叹道:“大哥,这句话,你三个月前便该问我了。”
桓震心中一沉,却听他又道:“大哥若是当时问我,我定以‘否’相答;如今大哥这般问,我仍是答这一个‘否’字。”
桓震心情激荡,一时说不出话,不敢再看傅山,转过了头去,瞧着夕阳慢慢落下。
傅山将手按在他肩上,道:“一日兄弟,一世都是兄弟。”
桓震只觉人生有此一知己,死亦无憾,不由得重重点了点头。
日头落了下去,天色愈来愈黑。
桓震站起身来,远远眺望山寨,道:“青竹,我去之后,寨中由你一力支持,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用意十分深远,三人结义,自己乃是大将军的兄长,仍然压制不住群豪,傅山行末,自然更不可能被他们瞧在眼中。
自己这一去之后,惠登相少谋寡断,不一定便会出甚么岔子。
傅山遇到此等情形,自不会坐视不理,这“不放心”三字,既是不放心惠登相,更是不放心傅山。
傅山何等聪明,自也明白他话中隐含之义,当下道:“大哥自管去。
小弟心中已有了计较。”
桓震一怔,眯起眼打量着他,许久方道:“不可。”
傅山笑道:“小弟尚未开口,大哥怎知道甚么不可?”桓震叹道:“我是要你不可学我,一走了之。”
傅山哈哈一笑,道:“大哥自己遇难便逃,还要教训小弟么?”桓震长叹一声,道:“你不明白。
哥哥我原本便不该在这里的,如今也只不过是哪里来,哪里去罢了。”
傅山以前从没听桓震说过自己身世,不由奇道:“大哥你说甚么?”桓震摇了摇头,心想终不成告诉他我是几百年后来人罢?还不吓杀了他!只道:“此刻不便说。”
忽听一人道:“二位却在此处,可累散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桓震一听这声音,立时跳将起来,奇道:“赵大人?”来人却是赵南星。
他虽然不把一身生死放在心上,但得桓震之助免于贼前受辱,却是十分感他之德。
方才在厅中,众人一番扰攘,他究竟是久经朝堂风波之人,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内幕。
后来桓震负气而去,惠登相也无心理他,料想一个老儿也做不出甚么名堂,便由得他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