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震连称不敢,脑中一转,俯首道:“下官只想向九千九百岁借一个人。”
魏忠贤双眼一眯,道:“何人?”桓震指着那小内侍,道:“便是此人。”
魏忠贤本以为他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想竟是个在自己眼中连一堆狗屎也不如的内侍,当下挥了挥手,意思是你随便拿去好了。
桓震要那小内侍却不是看中了他,只是见他年纪不过十几岁,不忍心瞧他被魏忠贤拷掠而已。
两人出了九千九百岁府,走过一个拐弯,小内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桓震伸手搀他起身,笑道:“我不欢喜别人跟我叩头的。”
又问:“你叫甚么名字?”那小内侍道:“小人没名字。”
桓震奇道:“没名字?你父母不曾给你起名么?在府里他们叫你甚么?”那小内侍摇头道:“小人是陕西人,父母早在小人还没满月的时候就将小人给卖啦。
平日人家都叫我阿六,连小人也不知甚么缘故。”
桓震感慨不已,这就是一个下层贫民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时代!想了一想,道:“那么我可不能总叫你阿六罢?”那小内侍流泪道:“大人是小人的救命恩人,便叫阿猫阿狗也是该的。”
桓震笑道:“我可不喜欢叫人家阿猫阿狗。
这样罢,以后你便姓陆,我送你个名字,叫做陆义,道义之义,可好?”那小内侍连忙跪下拜谢,桓震一把拉起,道:“说过了我不喜给人跪拜。
九千九百岁既已将你指派给我,以后你就不必再去府里照应啦。
若有去处便可自去,若无去处,便随我到南司去如何?”陆义自是乐从,当下便跟着桓震回了南司的住处。
他将陆义带出,本来只是一时兴起之举,不想此人居然有如万事通一般,对魏忠贤府中诸般流言知之甚详,又是个爱嚼舌根的家伙,加上年龄幼小,府中人谈论一些隐秘事情,往往也不避他。
从魏府一路走回南司,桓震听着他絮絮叨叨,不由得目瞪口呆:若是生在后世,这人简直就是天才狗仔队!虽然他口中所言全是谣传而来,却也有些许是与桓震所知相符的,倒叫他不能不重视起这个人来了。
从陆义口中,桓震终于知道了魏忠贤要自己做那些木质机械的用意:原来是拿去讨好同样钟情木器的天启皇帝。
看来傅山前几天所说,天启跟客氏之间出现了“感情危机”的事情倒有几分是真了。
然而陆义所描述的那个魏忠贤,却令他困惑不解:后世所有的史家,都说魏忠贤是一个大奸臣,致力于颠覆大明天下,可是陆义却说,每天一大早,魏忠贤便要起床听别人诵读公文,尔后口述意见,一处理往往就是一天。
他对认在门下的干儿义孙义重孙们讲究情义,来者不拒,给予丰厚的回报,可是面对失败的政敌却恣意发泄积怨,报复起来残酷无比。
他爱讲排场,爱听恭维,狂封滥赏近乎病态,可是骨子里却异常地自卑,有一次内侍不小心说了一句“外官诌哄老爷”,竟引得他垂首冷笑,长吁短叹,切齿曰:“原来天下人都是诌哄虚誉我”,更因此数日称疾不起。
桓震愈来愈觉得,魏忠贤似乎并不是那么一个简单的符号。
他是一个传说,一个给大明天下带来噩梦的传说,一个叫自己捉摸不透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