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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页)

“这是我闺女。”他骄傲地说。侍者们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破旧裙子的瘦削小孩,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他们和约翰尼·诺兰不一样,工作日都有正式的侍者工作,星期六晚上出来就是挣些外快。而约翰尼没有固定的差事,只是到处打零工。

“哥儿几个,我跟你们讲,”他说,“我家有两个好孩子,还有个漂亮的老婆,可我真是配不上他们。”

“别想太多。”一个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弗兰西凑巧听见这个小圈子之外的两个人正谈论她的爸爸,一个矮个子说:

“你可得听听那哥们儿怎么说他老婆孩子的。可太有意思了。这哥们儿本身也是个乐子。工资他拿回家给老婆,小费自己留着喝酒。他和麦克加里蒂的酒吧搞了个很逗的交易,他上交所有小费,麦克加里蒂管他酒喝。他是既不知道自己欠不欠人家的钱,也不知道人家欠不欠他的钱。不过这一套还挺适合他,反正他也老是醉醺醺的。”

这几个人随后走开了。

弗兰西心头隐隐作痛,可是她看见围绕着她父亲的那群人都亲近他,很愿意听他聊天,他一说话还都会随之发笑,她的心痛也渐渐缓和了。她知道人人都喜欢她的爸爸。

是啊,人人都喜欢约翰尼·诺兰。他是个讨人喜欢的歌手,最会唱甜蜜的情歌。自古以来,人人都喜爱自己身边的好歌手,爱尔兰人尤其是这样。他的侍者同行真心喜欢他,他服务的客人也喜欢他,他的老婆孩子更是爱他。他依然年轻、快活而且英俊。他老婆还不至于对他一肚子苦水,孩子们也还不明白有他这样的父亲其实算是件丢人的事。

弗兰西收回思绪,不再想去工会总部那天的事了。她继续认真听爸爸讲话,他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了。

“就说我吧,我这人啥也不是,”他平静地点起一支五分钱的雪茄烟,“我爹妈是土豆歉收那年从爱尔兰跑过来的。有个开轮船公司的哥们儿说可以带我老爹来美国,在这边给他安排个活儿干。他还说船票可以先欠着,以后从工资里扣。所以我爹妈就来了。”

“我老爹和我一个样儿,什么活儿都干不长。”他静静地抽了一会儿烟。

弗兰西也静静地熨着衣服,她知道爸爸只是在自言自语,他本来也不指望孩子能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希望有人能听自己说说话。实际上他每个星期六说的话几乎都一模一样,一星期的其他时候他都在喝酒,出来进去也说不了几句话。但今天是星期六,是他尽情讲话的日子。

“我爹妈都不认字,我自己也只上到小学六年级—我家老头子一死,我就上不成学了。你们这些孩子就走运多了,我保证供你们把书念完。”

“好的,爸爸。”

“那会儿我才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我到俱乐部给醉鬼唱歌,他们就往我身上扔硬币。然后我就开始在酒吧、饭馆里找活儿干……给人家端盘子。”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好一阵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想当个真正的歌手,就是打扮得光鲜亮丽,能正经上台演出的那种。可是我没什么文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才能当个上舞台唱歌的歌手。‘先把你自己的活儿干好吧。’我妈总跟我这么说,她还说了,‘你都不知道,你能找到活儿干有多走运。’所以我就做了这一行,又唱歌又当服务员,这算不上什么稳定的差事,如果我只做一般的服务员可能反而好些。所以我才喝酒的。”他下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结论。

弗兰西抬头看了看他,似乎想问个问题,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我喝酒是因为我彻底完蛋了,而且我知道自己没戏。我没法像其他男人一样去开卡车,这副小身板也当不了警察。我得一边给人家端啤酒一边唱歌,而我其实只想唱歌。我喝酒是因为我根本担不起自己肩上的担子。”他又停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念叨着:“我一点也不快乐,我本来就不是勤快人,却有了老婆孩子。我从来就不想成家。”

弗兰西心头又疼了起来,他不想要她或者尼利吗?

“我这样的人成家干吗?可是我偏偏爱上了凯蒂·罗姆利。啊,我这可不是在怪你妈妈,”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没遇上她的话,我可能也会和希尔娣·奥戴尔结婚的。你也知道,我觉得你妈妈现在还有点吃她的醋呢。可是遇见凯蒂以后,我就和希尔娣说了,‘咱俩还是各走各的路吧。’于是我就娶了你妈妈,我们又生了孩子。你妈妈是个好女人,弗兰西,你可千万别忘了这一点。”

弗兰西很清楚妈妈是个好女人,她一直知道。何况爸爸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为什么和妈妈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爸爸呢?怎么会这样呢?爸爸一无是处,连他自己都这么说。可是弗兰西还是更喜欢爸爸。

“是啊,你妈妈工作非常努力。我爱我的老婆,也爱我的孩子们。”听到这里,弗兰西又高兴起来了。“可是人难道就不该过上好点的日子吗?没准儿有朝一日,工会也能既给人安排工作,又让他们还能有点自己的时间。不过我可赶不上那一天了。如今你要么成天拼命工作,要么就只能睡大街……完全没别的出路。我死了以后一定没人记得我,没人会说‘这人生前热爱家庭,信赖工会’。他们只会说‘真惨,不过这家伙一无是处,只是个酒鬼而已’。没错,他们绝对会这么说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约翰尼·诺兰愤愤地把抽了一半的雪茄烟顺着没有纱窗的窗户扔了出去。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的生命消耗得太早、太快了。他看了看眼前低头默默熨衣服的小女孩,孩子瘦削的小脸上蒙着一层柔和的忧伤,这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听好啦!”他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瘦瘦的肩膀,“如果我今晚能拿到很多小费,星期一我就拿去押赛马,我知道有匹马跑得特别好。我在它身上押上几块钱,先赢个十块,再拿这十块钱押我知道的另外一匹好马,赢个一百块。如果我动动脑子,运气也不错的话,我能挣到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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