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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页)

“听好啦!”他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瘦瘦的肩膀,“如果我今晚能拿到很多小费,星期一我就拿去押赛马,我知道有匹马跑得特别好。我在它身上押上几块钱,先赢个十块,再拿这十块钱押我知道的另外一匹好马,赢个一百块。如果我动动脑子,运气也不错的话,我能挣到五百块!”

真是白日做梦,他一边对孩子讲着赢钱的美梦,一边暗自想着。可是假如人瞎说出来的东西都能成真—他想—那该多美呀。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你知道我准备干点什么吗,首席歌后?”听见他这么喊自己,弗兰西开心地笑了。这个绰号是在弗兰西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爸爸给起的,因为他信誓旦旦地说,这孩子哭起来就像歌剧女伶一样,不仅音域辽阔,调子还变化多端,富有音乐性。

“不知道,你准备干点啥呢?”

“我要带你去旅行,小歌后,就咱们两人去。咱们一路往南走,到棉桃盛开的地方去。”这最后一句他自己也挺满意,就又说了一遍,“到棉桃盛开的地方去。”然后他想起有首歌里也有这么一句歌词,于是把手塞进口袋,吹着口哨,学着帕特·鲁尼的样子跳了个踢踏舞步,放声唱了起来:

……在那雪白的原野上,

听那黑人柔声低唱,

我多想回到那里,那里有人将我盼望,在那棉桃盛开的地方……

弗兰西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哎,爸爸,我真的好爱你。”她小声说着。

约翰尼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那种心痛的感觉再次袭来。“老天呐,哎,天呐!”他痛苦难耐,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如此重复着,“我算是什么父亲!”

可是再次开口对弗兰西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却相当平静:

“不过咱们这么聊下去的话,围裙就该没时间熨啦。”

“已经熨好了,爸爸。”弗兰西把围裙仔细地叠成一个方块。

“宝贝,家里还有钱吗?”

她往架子上那个豁了口的杯子里看了看:“有一个整的五分,还有几分零钱。”

“那你能不能拿出七分钱来,去给我买个假前襟和纸领子?”

于是弗兰西就去布料店给她的父亲置办周六晚上穿的衬衣了。所谓的“假前襟”就是一片上过浆的平纹布无领衬衫前襟,硬邦邦的,套上之后颈部可以用领扣固定,下摆则塞进马甲里。这东西主要用来充当衬衫,不过穿过一次就得扔掉。“纸领子”其实并不是纸做的,这个说法主要是为了体现它和赛璐珞领子的区别。赛璐珞领子是穷人用的,因为穿脏了只要用湿抹布擦干净就可以,而纸领子是细亚麻布做的,和假前襟一样浆得很硬挺,也是只能用一次。

弗兰西回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刮好了胡子,用水抹平了头发,擦亮了脚上的皮鞋,还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汗衫。汗衫虽然没有熨过,背后还破了个大洞,但是洗得很干净,气味也好闻。他站在椅子上,从橱柜最顶层掏出一个小盒,里面装着一套珍珠纽扣,这是凯蒂送他的结婚礼物,花了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约翰尼非常珍视这套纽扣,不论诺兰家手头多拮据,这套纽扣永远都不会进当铺。

弗兰西帮他把珍珠纽扣装到假前襟上,约翰尼又用一枚金色领扣固定住上过浆的硬领,这领扣是他和凯蒂订婚之前从希尔娣·奥戴尔那里收到的礼物,也是个他舍不得出手的物件。他用黑丝绸领带熟练地打了个端正的领结。其他侍者戴的都是现成的松紧带领结,但是约翰尼·诺兰和他们不一样。其他侍者的白衬衫要么脏兮兮的,要么虽然干净,但是熨得马马虎虎,衬衫上装的还都是赛璐珞领子。但是约翰尼和他们不一样,他身上的衬衫永远干净整齐,无懈可击—哪怕其实都是一次性的。

他终于打扮妥当了,一头波浪般的金发闪闪发光,之前的一番梳洗和刮脸让他闻起来清爽宜人。他穿上外套,扬扬自得地系好扣子。晚礼服翻领处的缎面已经破旧了,可是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那么合体,连裤子的缝线都是笔直的,谁又能发现领子上那一点点瑕疵呢?弗兰西看着他擦得锃亮的黑皮鞋,留意到他的直筒裤裤脚后面恰好盖住脚跟,前面又以优雅的弧度盖在脚背上。还有谁的爸爸能把裤子穿得这么得体?弗兰西很为自己的父亲感到骄傲,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张干净的纸包好熨过的围裙,这张纸就是专门留着干这个用的。

她送爸爸去坐有轨电车。路上的女人们纷纷对他露出微笑,直到她们发现他还领着个小女孩。从外表上看,约翰尼似乎只是个英俊潇洒、无忧无虑的爱尔兰小伙,根本看不出他有个做清洁工的老婆,还有两个总也吃不饱的孩子。

他们走过加布里埃尔五金店,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溜冰鞋。妈妈从来不花时间看这些东西,而爸爸则不然,听他的口气就像是早晚要给弗兰西买一双似的。他们走到街角。一辆格拉罕姆大街的有轨电车开了过来,他趁着电车减速一个箭步跳了上去,节奏把握得刚刚好。电车重新开动的时候,他还站在车厢后的踏脚台上,紧握着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向弗兰西挥手告别。“没有人能像我爸爸这么帅气。”弗兰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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