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成田排队的四十分钟里,他的大脑一直在后台运转:接下来三十一天,每天都要泡在这种“够用但不完全够”的语言环境里。
每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翻译,然后在翻译的过程中丢失掉语气的微妙差别、社交潜规则、暧昧的双关。
这让他想到在无尘室里操作机台的感觉——每一步都有标准作业流程,但万一出现sop覆盖不到的状况,就得自己想办法。
而通常,他不用自己想办法。
他只需要上报,然后等工程师来。
他就是那个工程师。
但现在他不是。
日暮里駅的东口在十月末的傍晚被夕焼け染成橙色和灰色各半。
周斌拖着行李箱走出改札口,googlemap显示路线:向北,穿过日暮里二丁目,左转进入台东区千束,全程约一公里。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的蓝色圆点晃了晃,开始移动。
出了车站五十米,街道窄了一半。
人行道两侧的店铺正在收摊——八百屋的阿婆把一箱箱蜜柑搬回店内,鱼店门口的水泥地被水管冲洗过,湿漉漉的反着最后一抹天色。
空气里的味道在变化:车站附近是炸鸡皮和便利店的关东煮,拐进巷子后变成老木头和线香,再往前——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甜,不浓,像有人在远处拧开了一瓶花露水又马上拧上了。
他经过的第一家店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暖帘。
暖帘上染着两个字:“吉原”。
字是靛蓝色的,布料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手写的价格被一张粉色贴纸遮住了一部分——只看得到“70分”和“¥”后面模糊的数字。
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就是刚才那股甜——栀子花,现在靠近了才能确认。
混合着某种更底层的味道,类似婴儿爽身粉,但更滑腻,像涂在皮肤上会发热的东西。
周斌的脚没有停。
不是有意不停——是googlemap的蓝色圆点还在闪烁,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八十米,他需要继续走。
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暖帘后面亮着灯,是淡黄色的,不是白色荧光灯。
有人的影子在灯下移动。
然后他走过去了。
巷子更窄了。
路面从柏油变成石板,石板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
两侧的住宅外墙是深色的——杉木板被几十年的雨打湿后又晒干、反复无数次后形成的炭灰色。
墙脚的排水沟里有水流声,细而持续。
空气里的栀子花甜味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热米饭和出汁的咸香——从某户人家的换气扇里排出来的。
蓝色圆点和目标重合了。
周斌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