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无二主,烈女无二夫。周朝民风保守,礼教甚严,女子再嫁于世人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世俗不容。夜飒不能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只因他不会容许自己于青史留有强娶寡嫂的污点。
朝颜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并没有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能彻底令夜飒迷恋。夜飒不是会被女色所惑的昏庸君王,朝政大事与儿女私情,他一直都分得清楚明白。他爱她,却也不过如此罢了。
回宫那日,鸾车一路辘辘行入宫门,沿路皆是浩浩荡荡的宫人及侍卫恭敬迎候,端的是全副皇后仪仗,羡煞六宫粉黛。
在她怀里慵懒地蜷曲着身子的团绒仿佛也不习惯外面的喧哗热闹,不安地在朝颜怀里扭着,朝颜安抚似的摸摸它胖胖的头,微掀起帘子的一角,望向外头熟悉而陌生的朱红宫墙。这里还到处弥漫着夜羲身上的气息,可是那个人,却已不在人世了。
当夜,夜飒于清凉殿设宴为朝颜庆贺。
文武百官、后宫妃嫔皆赴宴恭贺,仅杨太后称病缺席。皇帝居中而坐,皇后居右首,朝颜居左首,旁侧才是余下妃嫔女眷。入目之处皆是杯觥宝盏,玉盘珍馐,奢华之至。
群臣百官侧目之处,仅见帝皇身侧那抹女子绯影,不时含笑与皇帝举盏对饮,举止之间自有一派威严,宝扇宫灯映照之下,映得伊人眉目华魅,衣袂翩翩,艳色直迫人心。
从前废帝中宫中恭顺温和、素衣淡妆的小皇后,时隔两年,举止神态与当初都已判若两人,如今俨然是艳冠后宫的绝色丽人了。皇帝看她的目光更是少见的暧昧缠绵,哪里有半分叔嫂礼让之态,大臣们看的是心头敞亮,但都默契地只做不见。
朝歌与身边同样翟衣凤袍的朝颜对视一眼,眼锋如刀子般在她脸上刮过,朝颜却并不理她的挑衅,盈盈含笑:“我敬妹妹一杯。”
朝歌碍于台面,僵硬地举杯。朝颜若无其事地同她寒暄几句,姿态极尽温婉谦恭。龙座上的夜飒瞧在眼里,只觉朝颜已经为自己改变许多,也噙笑不语。
歌姬舞罢,却听殿下一声老者长喝,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年过半百的太常卿满面义愤,俯首呼道:“微臣有本要奏!”
夜飒遥遥看他一眼:“准。”
朝颜心中一紧,心知回宫的第一场较量已经来了。果然,太常卿大声道:“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定国安邦,唯礼不可乱!昭信皇后乃废帝之后,今再回宫悖逆常理,还请皇上遵照祖训,遣其出宫,剃发修行,为明宗英魂祈福!”
太常卿掌祭祀行礼事宜,向来以大将军楚仲宣马首是瞻,此人更以顽固迂腐出名,一言出,在座之人各怀心思,有人惊诧,有人暗喜,有人作壁上观,一副瞧好戏的姿态。
夜飒挑起眉头:“是吗?”
太常卿重重叩首,说得更加大声:“请皇上遵循祖宗规矩,遣昭信皇后出宫。”
夜飒面含愠怒,皱眉不语。
“请皇上遵循祖宗规矩,遣昭信皇后出宫。”太常卿又重重一磕,额上已有血迹渗出。另有几位儒臣见状,也纷纷出列帮腔,与太常卿一同跪谏,齐声大呼。
见这阵仗,原本还泰然安坐的外戚党羽纷纷按捺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起身跪谏,跟着煽风点火。
谏议大夫梁澄暗地里与崔冀对了一个眼色,出列驳回道:“太常卿此言差矣,天子不仁,不保四海。乡野农夫尚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何况是一朝天子迎表姐回宫!何以独你几人妄生异议?”
谏议大夫一站出来,其余人纷纷望准风向,一时之间,群情激昂,偌大的宣政殿上,百官各有拥趸,你一言我一词,唾沫横飞,争执声一片。只有御座上的夜飒泰然安坐,冷冷地看着他的臣子们此刻争得面红耳赤。
所有人心里都亮堂得很,这明里是争执处置妃嫔与否,实际是盘踞朝廷多年的外戚党与羽翼渐丰的帝党头一次正面交锋,外戚党步步稳守,帝党也不甘示弱,步步紧逼。
太常卿义愤填膺地大声道:“为君不仁,妖女媚主,如此王上,何以主国……”
夜飒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扬手指着他:“朕念你乃三朝元老,恕你妄言之罪,还不即刻退下!”
“老臣受命仁宗辅佐两朝帝王,还请陛下顺应天意!”太常卿一心仗着自己乃三朝元老,索性解了冠戴,当场奉还笏板,跪地呼道,“老臣今忤陛下,自知有罪,若陛下一意孤行,就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说罢便伏身长跪不起。
他以辞官相胁,君臣陷入僵持,宣政殿迅速安静下来。
朝颜终于明白了夜飒今日执意要将自己回宫办得声势浩大的用意,骤然出声怒道:“咆哮御前,骄横至此,陛下何不扑杀这佞臣!”
局势发生变化,太常卿用力过猛,一时冲动以辞官威胁皇帝,外戚党由防守转为****。而朝颜所能做的,就是火上浇油,配合夜飒演这出戏,在辞官的问题上大做文章,杜绝朝臣再将争论回到人伦的问题上。她这样一说,无疑已给了夜飒一个最好的借口。
夜飒见时机已到,丝毫不给太常卿辩驳的机会,道:“传朕旨意,太常卿许义真御前妄言,贬为灵台丞,掌守灵州旧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