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早就知道皇后暗中命人苛待她的用度,现就只言片语里,已知道她这两年过的是怎样的清苦日子。夜飒没有再多说,手指继续在那道疤痕上游移:“阿嫣,朕带你走,离开这里,今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吃苦。”
朝颜只是凝望着他的脸,仿佛从他的眼瞳里看到了晶亮的星火,一点一点点燃她暗淡的回忆,于是她笑了笑,道:“好,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夜飒抚着她被雨水浸得微湿的鬓发,继续道:“现在虽然还不能给你堂堂正正的名分,但是你若跟朕回宫,今后朕就不会再容许任何人欺负你,好不好?”虽是询问,口气却强硬得不容她有丝毫回拒。只因在帝王的强权面前,她根本就没得选择。
朝颜点头说好。夜飒却忽然凝住面色,语气低沉而迟疑:“接你回宫,兹事体大,不只皇后一党,满朝文武也必然不会罢休,到时必然凶险万分,你怕不怕?”
朝颜只淡淡道:“我不怕。”
夜飒沉默了片刻,似在研判她的反应,半晌终于松了口气:“你能想开,固然最好,可有些话朕也得说在前头。今后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给你,前提是你要听话,不准再跟朕闹脾气,不准再去想其他男人。朕的要求,就这么简单。可若你做不到,那就不能怪朕狠心了。阿嫣,朕的警告这是最后一次。你看如何?”
朝颜并不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夜飒的手还留在她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日被他扼出来的伤痕,慢慢道:“阿嫣,最好不要骗我,千万不要,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最温柔缱绻的语气,却说出最残酷冷绝的话语。
三日后,朝颜随夜飒离开上阳宫。一应的衣饰物件,皆留在了那里。
她不介意就此被世俗道德的枷锁附身,身无所依、心无所系,离开是地狱,留下,也同样是地狱。
夜飒起驾回宫之前下了一道旨:衡山王谋逆一案纰漏甚多,着命廷尉司即刻彻查。
鬼是他,神也是他。帝王翻手覆掌之间,便左右万千人的生死荣辱。
路上,朝颜随手指着随行的一名矮胖太监道:“这个奴才仗着有皇后撑腰,前些日子当面诋毁我。”
夜飒听了眼角一瞥,御前羽林卫会意上前,腰间佩剑的寒光一闪,但见血色溅起,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滚了老远,那太监尚来不及磕头求饶就已当庭被斩杀。
一条人命,就这样因她一句话而生生断送。
“真残酷……真可怜……”朝颜在登车时驻足回身冷冷地看着。夜飒携了她的手,轻钩嘴角:“以后得罪你的人,只会是这样的下场。”
朝颜抬眼看夜飒,似笑非笑,与他眼中的残忍冷漠,一般无二。
朝颜心中有难以承受的绝望与痛楚,折磨得她日夜难寐、揪心难安。时至今日,她终于领悟了另一种能让自己好受些的法子,那便是将自己的痛苦,以十倍的代价回报在仇敌身上。十倍!
归宫前夜,夜飒只带了朝颜和几个随身侍从,趁夜乘车进城微服去了御史中丞崔冀府邸。
现今朝政的大半权柄还把持在楚仲宣手中,皇帝的敕令则需三公点头了才能正式颁布。御史中丞于三公之中地位最低,却可行副丞相职权,这才是夜飒亲自驾临的最重要的原因。
崔冀受宠若惊,率着一家老小跪地迎驾,备下筵席,恭请夜飒与朝颜上坐。席间君臣谈笑晏晏,崔府女眷自簇拥着朝颜宴饮叙话,上下男丁皆出来参拜圣驾,夜飒意兴正高,当场赏了崔冀两个儿子正五品官职。
从皇帝这里得了好处,自然要投桃报李。御史中丞的默许,等同朝颜回宫的第一道关卡已经过了。
夜飒又赐了崔冀古器珍玩无数,自带着朝颜起驾离去。
回清漪园的马车一路穿过闹市、街巷,夜色下的上京城沐在一片阑珊灯火中。
朝颜撩开帘子瞧了外面的夜色,侧首问:“崔冀与我父亲向来交好,你怎就知道他一定会迎合你的决议?”
车窗外柔和的月光盈盈地落在她纤巧的侧颜上,极是动人。夜飒正不怀好意地把玩着她衣襟上的流苏,淡淡道:“朝堂上不会有永远的盟友,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崔冀这个老狐狸向来最识时务,如今你父亲权势滔天,他必定也怕自己的地位会受到威胁。”
朝颜听了轻钩嘴角,浮出一缕轻嘲的冷笑,冷冶,而惑人。
半月后,在御史中丞的支持下,夜飒以前朝皇后的礼遇迎朝颜回宫,尊封为昭信皇后,赐住昭阳殿。
忠臣无二主,烈女无二夫。周朝民风保守,礼教甚严,女子再嫁于世人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世俗不容。夜飒不能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只因他不会容许自己于青史留有强娶寡嫂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