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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词中有誓两心知(第2页)

  同一时刻,底下的虎贲中郎将与光禄卿二人率众一拥而上。

  日头一点点升上云端,已是巳时三刻。

  未央宫中猛地呼声大作,六宫宫禁闻令轰然合拢,各处宫门落下重锁,京畿九门随之封锁。一早埋伏好的人马迅速出动,包围楚家府邸,但凡与楚家有牵扯的大臣武将一律擒拿入狱,老少妇孺无一漏网。

  随后的短短几日,弹劾楚仲宣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楚仲宣被定下大大小小共八十九条罪状,斥为本朝第一罪人。

  三日后,废后诏书下发,诏告宗庙社稷,皇后被褫夺后位,降为婕妤。

  墙倒众人推,楚氏一党树倒猢狲散。乱世之中,弱肉强食,这便是生存之道。

  阴暗潮湿的陋室里,一扇狭窄的天窗透出半点零星的光亮,时而几只鼠蚁肆无忌惮地爬过,到处一片霉烂腐朽之味。天牢守卫恭恭敬敬地引着朝颜一行一路来此,越往深处,越是潮湿发霉的作呕气息,随侍宫人早受不住地捂了口鼻。

  最里头的牢狱里,楚仲宣坐在一片昏暗中,头发散乱,面上满是血污,鬓角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亮,俨然苍老了许多。几个月前,他还是威风凛凛从前线大捷归来的大将军,天子都要礼让他三分。不过一夜之间,他便成为现在落魄狼狈的阶下囚。

  见朝颜来,他并无分毫惊异,只问:“皇后可好?”

  “如今降为婕妤,禁足于椒房殿。”

  “你二娘呢?”

  “昨夜查抄将军府,二娘已被赐自缢。”朝颜平静答完后,随从已经躬身奉上一盏酒,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席上。白瓷杯中的酒液清醇冷凉,映着牢门外守卫腰间的佩刀闪烁的雪亮寒光,只待他一口饮下。

  朝颜命乳娘抱着一双婴孩儿上前:“这两个孩子到底还要尊你一声外公,今日带他们来送你最后一程,你抱抱他们吧。”

  楚仲宣一哂,却摇头:“是我这个做外公的连累了他们不得皇上喜爱,如今楚家已经倒了,这两个孩子今后在宫中无依无靠,他们到底是你的嫡亲侄子,只望你今后能够善待他们。”

  朝颜咬了咬唇,一笑:“这两个孩子,我会视他们为己出。”

  楚仲宣这才似放下一桩心事,伸手颤抖着将那杯酒端起,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后,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烧灼的酒液一路穿肠而过,带着至毒的醇香留在舌尖,是一种火烧火燎的辛辣。

  朝颜挥手命乳娘将一双婴孩儿抱给楚仲宣,楚仲宣伸过手将孩子接过抱在怀里,见襁褓里娇小柔弱的婴孩儿此时睡得正酣,他的目光不知不觉便温软下来,露出了长者一般的慈爱神情。

  隔了这么多年,仿佛又重新回到小时候的时光,朝颜转头看向父亲道:“朝歌那天问我的那句话问得好,她是你女儿,我也是你女儿,我为什么要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对付你。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同样是你女儿,待遇就如此不公?我八岁时眼睁睁看着你杀了我娘,十二岁就被你当做玩弄权术的工具送进后宫,十六岁时被你视为棋子任由我的丈夫被赶下皇位,十九岁,你又见死不救,任着他被你的妻女授意活活逼死。”说到最后,眼角已然有热泪簌簌滚落。

  楚仲宣无言以对,见她靥上惨淡的神情,目中有深深的歉疚。他抬头望向从天窗透过来的那抹光亮,眼神仿佛已经飘回了很多年前,语气沉缓而无奈:“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母亲的场景。那个时候,我不过是淮阴一名守城卒,得到刺史大人的倚重才能一步步荣升,他于我的知遇之恩,我今生难忘。而后,他又把女儿许配给了我,谁都知道,像我这样目不识丁的武夫,娶到一个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是何等的荣耀。”

  楚仲宣的声音渐渐无力下去,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慢慢往地上的干草里躺倒,记忆在一瞬间流转,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笑容空灵的女子的模样。她喜欢坐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吹长笛,她吹笛子时的神态安静而美好,优雅高贵得令人不可攀附。这样的妻子放在身边,总会时时刻刻提醒他卑贱寒微的出身,提醒他根本就配不上她。在她面前,他永远低微。

  哪怕他后来不断地荣升军衔,仍逃不开那个如影随形的自卑念头。

  她和他之间,注定是个困局,注定只能以一方的死亡而告终。直到那个雨夜,他亲手放箭射杀她后,多年来积压于心底的踌躇仿佛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所有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朝颜在黑暗中默默坐着,看着那个苍老的男人慢慢仰倒在自己面前,然后一点一点失去生息。她已经看尽了太多生离死别,母亲、丈夫、孩子、朋友、男的、女的、老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漠然,甚至在得知夜飒要赐父亲死罪的时候,她也没有丝毫的触动。

  这个抛弃了自己,她恨了半生的父亲,看着他苍老狼狈的面孔,看到他临死前的绝望与歉意,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却依旧落泪,只因这个世上,她的最后一个有血亲维系的亲人也已经不在了。

  朝颜走出天牢时,夜色已然深重。月华之下,有人长身玉立,遥遥地望着她。

  如今负责查究楚仲宣一案的是他,他会出现在这里,也并不为怪。朝颜本欲避开,却突地念及如今楚家一除,再过几日,他就将领兵返回边疆,下回再见也不知是何时。这样一想,终究微微颔首,芳辰便领着四下的守卫、闲杂人等退开。

  朝颜在原地站定片刻,才默默向他走近,却见他取了手巾出来,欲替她拭泪。

  她反应极快,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中将方巾接了过来:“那日你手臂上的伤可有大碍?”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他微笑,眼神仍落在她身上,“后日我便要离京,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但愿你还记得之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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