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他微笑,眼神仍落在她身上,“后日我便要离京,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但愿你还记得之前的话。”
四目相对间,朝颜默然片刻,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她的声音变得极低,“没有他,便没有我。我可以算计他,可以谋他的权力,但将来事成的那一日,我绝不会杀他,其他人也别想,连你也不可以。”
宇文晋磊看了她一会儿,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朝颜慢慢背过身,声音已经平静如初,“时辰不早了,我出来得久会惹人生疑,你自己保重。”
说完便走,不曾有丝毫迟疑。宇文晋磊负手独立,望着远处她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再也瞧不见。
周遭安静得诡异,只有空气中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暗香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是真的。宇文晋磊暗自思忖着她的话,眼角余光分明瞥到远处墙角深处的阴影下有鬼祟的人影飘忽闪过。
这皇城深宫里,依旧魑魅横行。
楚家倒台,皇后被废,当下头两件悬而未决的事便是中宫皇后人选与择立皇位的继承人。朝臣分为两派,有人主张应从祖制立嫡皇子,有人揣摩着夜飒的心意立刻反对,只道二皇子乃废后所出,不宜立为储君,反倒莲贵嫔所出的皇长子最为适合。这个提议也立刻被人以莲贵嫔出身卑微为由反对,两派吵吵闹闹一阵子,都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前朝风起云涌,后宫也并不平静。夜飒终于下定决心不顾杨太后的反对将朝歌的一双儿女交由朝颜抚育,后宫妃嫔们心知肚明,如今的楚昭仪自然比不得莲贵嫔受宠,二皇子由她抚育,本就渺茫的立储机会如今更是堪忧,后宫前朝都在翘首企盼,最终夜飒择立的储君会是何人。
四月里,皇长子满一岁。不只杨太后,连夜飒也一直喜爱这个皇子,相比朝歌的一双儿女自出生后就遭冷遇,皇长子的周岁生辰变得尤为瞩目。宫中人事最善逢迎,内务司揣摩着夜飒的心意,操办得格外热闹。
那日的麒麟殿难得热闹,连杨太后都亲自前来,朝颜仅择了个不易引人注目的地方落座,尽量使自己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茉岚自然是今日家宴的主角,她向来谦逊,一身雅致得体的装扮,既不张扬,也不份,微笑着从乳娘怀中抱过牙牙学语的小皇子,这才款款落座于天子身侧。小皇子刚满一岁,年前才被夜飒赐名子成,如今正是学步的年纪,此时正摇摇晃晃地伸出小手抓着乳娘的衣襟,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杨太后抱起他逗弄了片刻,又对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哀家记得上回暹罗的上贡里有块玉锁很是别致,去取来给小皇子。”
茉岚忙起身道:“谢太后隆恩,只是他还小,太后日日赏这样多东西,简直是折杀他了。”
杨太后和颜悦色地道:“哀家心里高兴,赏孙子几样物件儿有什么打紧的。倒是你,如今是做贵嫔的人,怎打扮得如此素净寡淡,趁着大好年华,多装扮装扮。”
茉岚笑吟吟地道:“太后风采一如当年,臣妾再如何打扮也哪里及得上您万一?”
太后摆手笑道:“老了老了,就你喜欢贫嘴,夸得哀家跟什么似的。”一侧的梁婕妤打趣笑道:“莲姐姐这般会说话,怪不得皇上和太后都如此喜爱。倒叫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越发无地自容了。”
茉岚笑嗔她一眼,不忘侧眸望向御座上的夜飒,只见他此时垂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茉岚看在眼底只是一笑,目光极快地移向自己怀中的小皇子,又抱着他同太后说笑了一回。
一堂人各怀心思地说笑不住,牙牙学语的小皇子格外淘气,逗得杨太后心情大好,连夜飒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太后身边的近侍翠姑姑见夜飒他们母子二人言笑晏晏,便赔着笑道:“太后您看,这小皇子笑起来的模样简直跟皇上小时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夜飒懒懒地听着,并不说什么,只随意伸手逗弄着小皇子,那孩子甚是聪颖,一伸手就抓住他指上的碧玺扳指夺了过去。那扳指本是当年老江夏王弱冠行冠礼时穆宗亲赐,而后又给了夜飒,意义非同一般。茉岚见了忙去扳开小皇子的手,低声哄道:“子成乖,这个可不能拿来玩,快还给父皇啊!”
任她如何哄劝,小皇子都死死攥着那玉扳指,撅着小嘴儿却怎么也不肯松手。杨太后见了不由得微微一笑,对翠姑姑笑道:“你看啊,皇帝小时候生起气的模样也是喜欢像他这样皱着眉头,绷紧了下巴,看上心的东西,就一定得要到手,你不依他,他就又哭又闹个不停。”
夜飒的目光还留在小皇子身上,但见他一副思索的模样,沉吟片刻后便随口道:“一个扳指而已,他既喜欢,就给他好了。”
这话一说出口,在座的所有人神色都变得认真起来,夜飒喜爱皇长子早不是什么新鲜事,而这个扳指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杨太后一脸欣然,茉岚脸上有抑不住的惊喜,其他妃嫔或是不屑,或是艳羡,唯有角落里的朝颜依旧面无表情,广袖下的手指却慢慢攥紧了掌心。
殿里四处掌了灯,照得满殿明晃晃的。夜飒正低头批阅,神情专注。茉岚陪在一旁,轻轻为他摇着扇子,见烛光暗了些,又亲自折身去剪了灯花。他随意抬头朝她笑了一笑,烛火映着他的眼睛,映得那目光仿佛都柔和明洁了起来。
依稀是头一回见到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茉岚立在灯火下怔了一怔,半晌方回过神来,却见他忽然伸臂拥她入怀。她安静地任他抱着,良久才听他道:“今日朝会立储一事又有大臣提起,朕想过了,下个月册立子成为太子的诏书会下发出去。”
这本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喜事,以她的出身,自己的儿子能成为储君,自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谁料茉岚却从他怀中挣出来,双膝一曲竟跪了下去:“臣妾斗胆,请皇上收回圣谕。”
她向来温顺贤淑,这是她头一回忤逆他的意思。夜飒听了眉头随之皱起,微微“嗯”了一声。她咬一咬唇,轻轻道:“历朝历代争夺储君之位无不凶险万分,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唯愿他平平安安地活一世,也不想看到他为此丢了性命。”
夜飒看着她,神色并不见不悦,问道:“你想说什么?”
她将唇咬得更紧,直到有腥甜的气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难道皇上自己不明白吗?您如今继续纵容下去,根本就是在引狼入室。”
他淡淡地反问:“你说谁是狼?”
“除了她还能有谁?”茉岚说到这里索性不怕了,脱口就道,“她一早就心怀不轨,记恨着自己没有孩子,现今谁若做了太子,必然会被她视为眼中钉。勾结外臣玩弄权术也就罢了,难道连一个背着您与其他男人暧昧不明的女人您也要继续纵容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