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烨一路走过小径,正准备从上阳宫的偏门离去,却在转过湖边水榭时骤见不远处隐约有人影晃动。常年征战在外的敏锐洞察力让他迅速警醒,顺着道路望去,尽头是湖边一处早已荒芜的高台。远远瞧去,台阙上女子单薄的身影如游魂般在毫无方向地晃悠。
还是前两日废帝下葬的灵位前,他随一众大臣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一身缟素安静地跪在丈夫灵前,眼睛里空空的一片,没有悲伤,没有哀痛,没有喜怒。仿佛她已经不是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朝颜第一次注意到杨烨,就在这个末春的黄昏。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忽然之间出现在她一片空白的视线里,鸽群在他身后飞过,而他在夕阳下独立,目光望着她,身姿挺拔如松。她的眼睛里习惯性溢出警惕与敌意,不知他有什么企图,但是,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并没有其他男人看她时的淫亵、贪婪、鄙夷,他只是看着她而已。
朝颜素衣如雪,凭栏静立,芳辰在她身后为她默默撑着伞。朝颜问:“木莲无心也能开得这么好,人无心能活吗?”
芳辰道:“奴婢也不知道,可是娘娘却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朝颜侧过脸,就见到了几步之外风仪出众的年轻帝王。一年多朝政权术的浸淫,他眉眼间早没了从前年少的青涩稚嫩,有了成熟男人的稳重,身量变得挺拔而高大,连眼神也变得镇定而深沉,令人再窥不清那里头的情绪。他是真的已经成长,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不是小时候那个扯着她的衣袖的男孩儿了。
朝颜咬牙,从唇齿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那是压抑不住的仇恨。这个男人,他明明知道真相,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一切发生,看着夜羲为护着她而被逼自尽,就只为让她屈服。朝歌母女是直接的凶手,而他,也是帮凶。
夜飒皱起眉,慢慢走了过来,伸出手似要安慰她的模样,想了想却又收回,干咳两声才一脸沉痛地道:“国法在先,纵使朕先前也想成全你们,不将他卷入是非之中,可人证物证俱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也无力帮你们。”
朝颜冷眼相对,分明看到他佯装悲痛的神色背后那掩不住的虚伪,甚至,他嘴角还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狡黠笑意。
这一刻,看着他假惺惺的嘴脸,心中磅礴恨意突起,她想杀了他!
“怎么?难道你还硬要将姬夜羲的死怪在朕头上?”夜飒脸上笑意不再,又摆出了威严的帝王姿态。
朝颜捏紧掌心后退一步,狠笑道:“皇上天威难测,手段非常,我哪里敢有那个胆子?”
“知道最好,朕就怕有人一门心思记挂着死人,倒蠢得把自个儿给先忘了。”他目光灼热,步步逼近,手中的扇柄放肆地抬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着她的眉、她的眼,一时情不自禁就欲拥她入怀。
却在瞬息之间胸口倏然刺痛,尺余长的匕首已然自她手中直刺入他心口,血溅无声。
他反应极快,风驰电掣般翻转手腕飞快制住她的攻势,虽是如此,剑尖依旧刺入寸许,汩汩血液涌出。
“弑君之罪,可诛九族。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夜飒一手握住她的臂腕,一手扼住她的咽喉,掌心渐渐收拢。
喉间被他扼得一阵发紧,朝颜痛苦地蹙紧了眉头,眼底尽是不屑与轻蔑,仿佛只等着他现在就扼死她,口中却底气十足地道:“你不会,也舍不得。”
夜飒听了嘴角渐渐上扬,仿佛是想笑,手上却越发加重力气,将她的咽喉死死扼住,不留丝毫余地。她眼前顿时一阵昏花,全身的重量瞬间聚集到喉头那一处,胸腔里的气息逼尽,铺天盖地的窒息袭来,她本能地挣扎了几下,身体渐渐无力,只剩手指在他臂上虚软地划过,仿佛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腾出一只手,指腹悠然地划过她的眼,然后放肆地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细致的锁骨之间游移着,眼睛却一直牢牢地盯着她:“阿嫣,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痛,就像现在,你恨不得杀了朕,最终却不得不屈服。因为,只有朕才能帮你。”
整个人似乎都已游走于生死一线,颈上的桎梏直到此时才骤然一松,朝颜整个人从他怀里滑落下去,半跪半坐地跌在了地上。她痛苦地捂着被他扼出红痕的脖颈,半晌才喘过气来:“要我向你屈服,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那得看你怎么做了。”他挑起嘴角自负地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角眉梢有着志在必得的自信,“阿嫣,准备好博朕的欢心了吗?”
夜飒在上阳宫一直停留了整整半个月,每日捺着所有性子讨好着朝颜,做所有能取悦她的事。
他旁敲侧击地试探朝颜对自己的态度,朝颜佯装不知。可她太了解面前这个人,他可以纵容她一时,并不会纵容她一世,他是帝王,他有他的底线。
晌午时,下了一整夜的雨仍未停歇,院子里夜羲从前种的牵牛花原本开得正好,红红白白的一片,现在却被骤雨冲刷得颓败凋零。朝颜站在廊下默立良久,任由雨意的微凉侵袭而至。直到夜飒走了过来,伸手为她披上斗篷:“站在这里当心被雨淋着。”
朝颜转过脸来,仅是恍惚一笑。这些日子她又瘦了不少,整张脸尖尖的,本就纤瘦的手腕也几乎要挂不住镯子,玉镯的温润光泽下,恰好遮住了她腕上一道寸余长的疤痕。夜飒拉住她的手去瞧那疤痕,渐渐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来的?”
“去年煎药时不小心被药炉子烫的。”朝颜语气很淡,并不太想提起从前的事情。
夜飒忽然心下一酸,仍是含笑道:“身边不是有奴才吗,怎么还要自己动手做事?”
她道:“你以为上阳宫是什么地方,奴才们都是看身份办事,除了串珠和芳辰,谁会认我是主子?纵是有她们两个,也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能自己做的,就自己亲力亲为了。”
虽然一早就知道皇后暗中命人苛待她的用度,现就只言片语里,已知道她这两年过的是怎样的清苦日子。夜飒没有再多说,手指继续在那道疤痕上游移:“阿嫣,朕带你走,离开这里,今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