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图
杜江河在风雪中走了很久。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那间铁皮屋远一些。灰雪砸在脸上、钻进领口、积在肩头,他浑然不觉。脚底机械地迈着步子,踩过泥泞的巷道、穿过废弃的厂棚、绕过一堆又一堆被雪覆盖的垃圾山。等他在一面墙根下停住脚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出了多远。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里那团又闷又痛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来。他攥着拳头在墙上砸了一下,砖面蹭破了他手背的皮,渗出血丝,他感觉不到疼。
“操。“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了,手背上凝成血痂了,他才重新直起身,把铁尺和羊皮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灰雪反射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半张残图。九圈同心圆。生锈的铁门。那把尺子。
这些东西出现在养父手里,出现在他手里,绝对不是偶然。老东西花了十八年把自己藏在这个垃圾堆里,每天缩在破棉被里咳嗽,活得像个没用的废人。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张图,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只有脖子上那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
杜江河蹲下来,借着墙根避风的角落,把羊皮纸摊在膝盖上。他又仔细看了一遍那道勒痕。刚才在铁皮屋里光线暗,他没能看太清楚。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力所为。
他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想象着有东西从后方箍上来,无声无息地收拢、绞紧。整个过程养父甚至没有挣扎,连姿势都没有变。
是有人杀了他。但没有人进屋。
杜江河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起身往更深处走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下城区
残图
他没有去摸铁尺,而是将双手悬在铁尺上方约一寸的位置。十根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温度或者气息。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守门人的信物……你从哪里弄来的?“
“垃圾坑里捡的。“杜江河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认得它。那是我爹的东西。他昨晚死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手里攥着半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扇门。“
李半仙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缓缓收回颤抖的双手,退后两步,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塌在椅背里。沉默了很久。
“你爹……“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吐出来,“他终于还是死了。“
“你知道他会死?“杜江河猛地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半仙那双空洞的眼窝,“你知道他要死了,还每个月给他指路?你到底指的是什么路?那条路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