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华埠的雨,总带着股海腥和丁香烟味。
入夜后,街面看着比白天热闹,骨子里却更脏。油灯挂在骑楼下,光圈黄得发浑,照出一张张急着做买卖的脸。扛包的苦力、挑担的娘惹、穿和服的翻译、抽鸦片的闲汉,全挤在两条窄街里。谁都在笑,谁都留着后手。
旧荷兰仓库改出来的黑市就在这条街尽头。
门口站着两名本地打手,腰后都别枪,见有人来先看鞋,再看手,最后才看脸。看鞋是看你是不是军靴,看手是看你握枪的茧,看脸是看你像不像会惹麻烦的人。
陈浩今天没穿军装,外头罩了件旧雨披,头上压着一顶草帽,半边毁脸被阴影挡住,像个跑海线的狠角色。陈业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像领生意人来谈货。
门口打手本想拦,陈业只说了句“看九叔,带药来的”,两人就让了半边身。
仓库里头比外头还闷。
木梁高,墙砖旧,空气里全是咸鱼、霉布、煤油和汗味。十几处摊位沿墙摆开,卖的有布匹、有罐头、有zousi枪,还有几箱从日军仓库里倒出来的药棉。角落里几个日本浪人模样的人在喝酒,眼睛却一直盯着来往人群。二层木平台挂着竹帘,看不清后头坐着谁,只能听见算盘珠子轻轻一拨一拨。
陈业没在下面停,带着陈浩穿过仓库侧廊,进了后面一间堆满旧木箱的小屋。
屋里点着两盏风灯,一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正坐在桌边剥花生。唐装洗得发白,手上戴着一枚老银戒,眼神看人像刀背先压一下,再决定要不要翻刃。
这就是林九叔。
他抬头扫了陈浩一眼,目光在那张疤脸上多停了一息,倒没露怯,只把手里花生壳丢到碟里。
“听说你带了药。”九叔抬了抬下巴,“南洋这地方,药比枪难得。图呢,口令呢,方位呢,也都难得。你带多少药,就打算拿多少命来换?”
陈浩没坐,先把怀里防水包放到桌上。
拉链一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支止血针、抗感染药和两小盒特效药片。
九叔眼皮一跳。
他混黑市混了大半辈子,药是真是假,一眼就能看出八成。这几样货,南洋市面根本没得见。尤其那几支针剂,玻璃管亮得发冷,压根不是日军野战医院能流出来的东西。
“先给你看货。”陈浩把包往前一推,“你的人要是真有伤,先救。救活了,再跟我谈价。”
这话一落,连旁边站着的陈业都愣了下。
在黑市,货不落手,价不出口,才是规矩。哪有先把药往外递的。
九叔没去碰药,只盯着陈浩:“你不怕我吃了你的货,再让人把你埋在仓库后头?”
“怕。”陈浩伸手拿起桌上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嚼,“所以我带了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