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红桥那几具吊起来的尸体还在风里晃。
华埠的门都关了,门后的人却没睡。有人隔着窗缝看见陈浩一行四个影子沿后巷滑出去,没人出声,只把门栓轻轻扣死。九叔给的换岗表就贴在陈浩胸口内袋里,油纸还带着老烟杆里的烟味。
出了华埠,海腥气就重了。
前头是阿海,后头跟着陈浩和两名精锐。到潮沟边时,阿海先蹲下,手背压进泥里试了一下水温,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港灯,才低声开口:“从这儿往里,只能走四个人。前头两位留在这儿,绳子别收,枪口别乱动。今夜不是来取命的,是来看海情,看准了就走。”
两名精锐点了下头,各自伏到潮沟边的芦草后头,一前一后把退路掐住。
阿海这才卷起裤腿,把短篙横在身前,脚掌先往泥里压,试到有了根,才挪出下一步。他回头看了陈浩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踩我的脚印,脚印边都别碰。”
陈浩跟上去,靴底刚沾泥,阿海又补了一句:“这条沟有回水。外人看着平,像是硬底,真踩进去,不是陷到膝,是直落到裆。人一慌,越挣越沉,旁边的人也拽不出来。”
“你走你的。”陈浩道,“我只认你脚印。”
阿海嗯了一声,短篙又往前探了探,篙尖在水底划过,带起一点发黑的泥泡。
“左边这片不能下,底下是空泥。右边也别靠,回水在那儿打旋,脚一歪就没。你看海,跟看山不一样。山摆在那儿,海底下的口子会动。”
这话说得很实,没卖弄。陈浩听完,连半句多问都没有,只跟着他一步一步往里沉。
潮沟两侧的红树根像一团团黑手,拧在泥水里。港口方向的探照灯隔一阵就扫一圈,白光贴着海面掠过,刚照到潮沟口,阿海立刻往下一压,整个人埋进红树根和泥水里,只露出半截鼻梁。陈浩照着他做,胸口贴泥,连呼吸都放轻。
白光从头顶擦过去,水面亮了一层,连浮泥里的碎贝壳都照得发白。
等灯柱挪开,阿海才抬手,继续往前。
连着三次,都是这样。
第四次时,陈浩已经看明白了。这不是例行转圈,灯柱没有松过,左右交替,回扫比前一次还快,像有人专门盯着外港这一线。港里那边偶尔还有哨笛声和小艇发动机的闷响,隔着水雾传过来,一阵一阵,没停过。
阿海贴着沟边挪了一段,低声道:“这不是寻常守法。平时鬼子扫两圈,图个样子,今夜是盯着人头找。谁从外头摸进去,都得先过这一关。”
陈浩没说话,只把身子压得更低。
两人摸到断堤边时,海水已经快到腰。断堤外是一片礁滩,潮还没到最满,浪头拍在外沿,一下重,一下轻。阿海没急着走,先伸手去摸水线,又侧过头听外海的浪声,听了几息,抬手往前一点。
“还得等半刻。”他道,“前头那块礁滩没露尖,借不上力。等浪再退半口,会露出个角,能踩一下。现在过去,脚下全是滑石,响一下,灯就过来。”
陈浩没问他怎么听出来的,只从怀里摸出防水夜镜,递了过去。
阿海接到手里,手指停了一下。
“这玩意儿给我?”他抬眼看了陈浩一眼,“你就不怕我拿着顺海跑了?”
“你真想跑,昨夜就跑了,不差这块镜子。”陈浩看着他,“别蹭花镜片。活着带路回来,就算还账。”
阿海怔了怔,没再接话,只把夜镜捂进怀里,低头擦了擦掌心上的泥,然后把夜镜举起来,往外港慢慢扫了一遍。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那点试探,少了不少。
“记下了。”阿海道,“镜子和命,我都带回来。”
潮水再顶上来一点,外头那块礁滩果然露出一只尖角。阿海先过去,脚掌压实,回头抬手。陈浩借着断堤和那只礁角,一步跨了过去。两人继续沿着碎堤和礁线往前摸,离外港边缘越近,水越深,没多久便涨到了胸口。
海水一冷,动作就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