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废糖厂地窖里的煤油灯已经烧到第二盏了。
周成一个人守在桌前,耳机压着耳廓,左手边铺着三张纸。第一张记日文呼号,第二张抄德语短码,第三张专门拉时间线,港区哪一刻亮了哪片灯,哪一段哨笛频,哪一边小艇加了回转,他全压在一条线上比。
电台里沙沙作响,像潮水蹭铁皮。
地窖口的帘子一掀,冷风和海泥味一起灌下来。陈浩从上头下来,靴底还带着潮沟里的黑泥。阿海没进地窖,只站在门口,把潜艇位置、防潜网加厚和旧锚链的事先说了一遍,说完就被陈浩抬手赶去外头烘湿衣。
周成没抬头,只抬了下手指,示意先别打断。
耳机里又跳出一串碎词。
“东港……三号灯区……探照……加密……”
他一边跟着低念,一边疾笔往纸上记。桌边那台小功率回报码机也在吐纸条,吐出来的短码是林婉儿那条线回来的确认报码,字不长,间隔却紧。
陈浩站在桌边没催,只看着周成把整串报文抄完。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周成才摘下一边耳机,抬头看他:“第一条,阿海看到的没错。港防加密,比咱们预估整整提前了一个更次。”
他把第三张纸推过来,指尖在上头一连点了三个地方。
“东灯区、北灯区、油料坡,三处是一起提的,不是各补各的灯。东边先亮,北边接着压,油料坡再跟上。这不是常规补灯,是整圈外港警戒往前推。你们在潮沟口碰到那道死盯,不是碰巧,是整个外环都在往前收。”
陈浩看着那条时间线,没出声。
周成又在纸上画了个斜线,把原定那条借换岗缝直穿码头的路线一截截切开:“原路还能走,纸面上还在。可一到人脚底下,稳不住了。探照灯和巡艇提前顶出来,换岗缝没原先那么宽,谁照旧往里钻,走到半路就得撞脸。”
地窖里灯火不大,纸上的字却很清。
阿海在门口听着,手里还攥着湿衣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夜里摸回来,只知道外头严,现在从周成嘴里一落纸,才知道那不是一道灯、一条艇,是全港一起在提前收口。
周成抽出第二张纸,指了指另一串抄得很乱的德语短码。
“我德语就这点底子,硬拎出来四个词,‘窗口’、‘样本’、‘确认’、‘不固定’。你看着不像装卸口令。真要上岸卸货,不会这么发。更像是到窗口再验样本,确认后才定下一步。也就是说,他们这次碰头,时间和步骤都没写死。”
陈浩的目光落到“不固定”三个字上,停了停。
“不只是没写死。”他道,“是故意不写死。”
周成抬眼看他。
陈浩没急着往下说,先接过旁边那台回报码机吐出来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字很短,写得却稳——别信表面流程。
是林婉儿的字。
他把纸条看完,折成细条,又把怀里的九叔换岗表一并掏出来,压平,连同纸条一起塞进同一个内袋里。
周成看见这个动作,眉头轻轻一跳。
九叔那份换岗表,是门路。林婉儿这六个字,是提醒。陈浩把这两样并着收,意思很明白,这不是旁证了,是能改一整盘命的线。
“这六个字,到底卡在哪儿?”周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