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红桥区的雨,比港外细,却更黏人。
旧码头酒馆外一排木檐淌着水,墙根全是啤酒沫、鱼鳞和烂木屑。夜里这地方照样热闹,荷兰招牌、日本岗哨、德国水手和本地掮客挤在一条街上,谁都像在做生意,谁都像在防人。
陈浩靠在对街一处坏掉的雨棚底下,身上披着件旧搬运工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周成蹲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摞脏兮兮的草纸,装得像在对账,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家酒馆侧门。
“出来了。”
周成用草纸挡着嘴,低低报了一声。
侧门推开,一个德国军官先走出来。个子高,雨帽边缘压得整整齐齐,靴子不沾泥,像刚从什么宴会厅里拐出来,而不是码头边这条烂街。最惹眼的是他右手那只黑皮手提箱。
箱子不大,旧得发亮。
可从门里出来到站到檐下,他都没把手松开半寸。
陈浩目光在那箱子上停了一下,随即看向后头。
第二个出来的是日军军需官,军衔不高,肚子却不小,跟在德国军官身边时腰总往前欠半分,像在对着买主赔笑。两人没寒暄,站到雨檐外那盏黄灯下就开始交接。
德国军官从内袋掏出一份折好的箱单,纸面很厚,边角还压了火漆印。
日本军需官接过去,打开,先看抬头,再看最后一页,明显只核对了封皮和签字,连中间内容都没细翻。倒不是他心大,是他清楚自己拿的只是该让他看见的那一层。
陈浩站在对街,没动,心里却更稳了。
这纸,就是给日军走流程用的假箱单。
真东西不在纸上,至少不全在。
周成也看出来了,压着声道:“他看得太快。”
“快才正常。”陈浩眼睛还在那两人身上,“真要是值命的货,他这级别看不着全本。”
酒馆门里这时又出来两个人,一个德国技师模样的瘦子,一个穿便衣的日本翻译。两人手里各提一只普通文件袋,走的方向却不一样。瘦子往西,朝铁路货场那边去;翻译往东,钻进一条通往码头后巷的雨道。
分线了。
陈浩看着他们的脚步,心里那道图越来越清。
港口只是一张皮。
真正的成套交接,从来不是把一整件东西往码头一放,再让潜艇一口吞下去。海上有线,铁路有线,人身上也有线。算式可以塞进一卷胶纸,校准稿能藏进普通文件袋,专家自己更是一条会走路的货。你就算端掉一批木箱,也未必能碰到心口那块肉。
对街那名德国军官已经把假箱单递完,左手却仍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黑皮箱不离身。
周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箱子有东西?”
“有。”陈浩说,“而且他不放心交别人。”
“跟不跟?”
“跟。”陈浩顿了一下,“不是现在。”
这人不是普通跑腿。红桥这条街上有酒馆、有妓院、有赌桌,最适合放烟幕。他现在真要尾上去,桥头岗哨、酒馆里那几个喝闷酒的德国水手、街角卖烟的爪哇人,没准全是克鲁格这条线上的眼睛。
周成听懂了,没再问。
他蹲在雨棚底下,把草纸翻到另一面,像真在记账,嘴里却飞快报着观察到的细节:“日本翻译穿便衣,脚上是港区军靴;德国技师袖口有机油印,不像来喝酒的;后巷那边停了一辆矮斗车,车夫帽子扣得太低,多半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