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雨棚底下,把草纸翻到另一面,像真在记账,嘴里却飞快报着观察到的细节:“日本翻译穿便衣,脚上是港区军靴;德国技师袖口有机油印,不像来喝酒的;后巷那边停了一辆矮斗车,车夫帽子扣得太低,多半也是人。”
陈浩嗯了一声。
这就是周成开始补位的地方。
以前许多事,陈浩看到了,周成再去接。现在不一样。泗水港外三条线一起跑,周成已经不是跟在后头等命令的人了。陈浩盯主线时,他自己就在把旁边那些缝一个个补上,不让任何一条从眼皮底下漏过去。
对面,日本军需官收了假箱单,躬身告辞,带着人转进巷口。那德国军官却没走,反而回头看了眼酒馆内侧的窗。
窗帘后头,隐约有个瘦高影子朝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送行,是确认。
陈浩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前几章那些零碎线头一根根扣了起来——港口外圈的空箱单,铁路夜车的高精件,桥本在石桥周边提前做好的猎场,还有这只始终不离手的黑皮箱。
德国人不只是卖货。
他们是在卖节奏,卖时间,卖每一层都能拿去抬价的门槛。
拖一天,能多要一天的价。放一层假货,能多试一层胆子。让日本人见着壳,让他们自己去补心,反过来又能把最值钱的那部分攥在自己掌心。
“港口是烟幕。”周成低声道。
陈浩盯着那只箱子:“港口只是门面。”
“铁路、海上、人,三头并行。”
“还得再加一头。”陈浩抬了抬下巴,“脑子。”
周成顺着他目光,再次看向那只黑皮箱,心口像让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前头他就知道陈浩要盯人,不盯表面那批箱子。可到了这会儿,他才算真正明白这判断有多准。码头、仓区、吊装表,看着都很热闹,真正要命的,却一直在这些不显眼的人手里换来换去。
对街忽然有辆黄包车过去,挡了半息。
等车走开,那德国军官已经提着箱子朝后街深处走了。步子不快,身边没带随从,偏偏谁看了都知道,那箱子比他身后整条街的木箱都值钱。
周成正要起身,陈浩抬手按住了他。
“不追这个。”
“放他走?”
“有人会替我们咬。”陈浩道,“你去盯那个德国技师,顺手把后巷那辆矮斗车给我钉上。翻译那条线,我叫另一组接。”
周成听完,心里那股服气更沉了。
不是因为陈浩胆大,是因为他到这会儿还稳得住。看见最像真货的东西,不扑;看见最显眼的人,不乱。他要的是全图,不是捞一口就跑。
周成低头把草纸一揉,像丢垃圾一样扔进积水里,整个人已经顺着檐下阴影滑了出去。
陈浩还留在原地。
他望着那只黑皮手提箱一点点消失在红桥后街的雨巷尽头,手指在雨棚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眼里的冷意越压越实。
“那才是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