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先是细,落在旧下水道出口那片烂草和锈铁皮上,只能听见沙沙一层。等陈浩带人从暗沟里钻出来,天色已经压得很低,旧泵房外头那截残墙全是水痕,像有人拿脏布一遍遍抹过。
这地方本来就不该有人。
荷兰人留下的老泵房,半边塌进泥里,另一边贴着排水渠,屋顶斜得快掉下来。门口挂了几根烂藤,里头还堆着坏掉的齿轮和断泵叶,别说日军,连附近土著都嫌晦气。周成就是看中这个,把短波电台和备用电瓶全塞了进去,外头再罩两层破麻袋,乍一眼只像一堆废货。
陈浩一进去,先把身上的湿泥抖了抖,目光落到电台上。
周成正戴着耳机,脸贴得很近,手里的铅笔在抄写板上飞快地划。电台里全是沙沙电流音,偶尔挤出几个断码,短,急,像在风里撑着最后一口气往这边递。
“接上了?”
“刚接稳。”周成抬了下手,“是林姑娘那边转进来的,信号绕了两次,后头还有舒尔茨。”
陈浩没再问,走过去接过另一边耳机。
耳边先是一阵噪声,过了几息,女人的声音才从杂音里一点点掐出来。
“陈浩,听清没有?”
林婉儿的声音不高,也不软,还是那种一贯的利落。她没问他伤没伤,没问前头死了多少人,连多余的安慰都没有,只像在做一台手术前最后的报数。
陈浩低低回了一句:“说。”
短促的停顿后,另一道略显生硬的中文插了进来。
“我来说。”
是舒尔茨。
这德国佬前些日子还总爱留半句,讲三分藏两分,生怕把自己卖得太干净。到了这会儿,他的嗓子倒比谁都板正,连呼吸都压得很稳。
“我核过港图、潮表,还有u181吃水数据。”他像是怕陈浩这边听漏,语速比平日慢了一线,“你们拿到的半张潮图,没有错。主航道现在看着好走,实则不行。井上把外港巡艇推深,主航道两侧的灯塔也已恢复一半,德国艇长不会愿意冒这个险。”
周成已经把另一张湿过的草纸摊开,阿海蹲在边上,手指压着外港那几道水槽。
舒尔茨继续往下说。
“如果u181今晚后半夜抽腿,它只有一条路。外弯浅道。”
阿海眼皮一跳,朝陈浩看去。
陈浩没出声,只拿指节点了点图纸,示意接着听。
“这条浅道白天不能走,普通潮位也不行。后半夜第二轮涨潮顶到最高,艇底才过得去。时间很短。”舒尔茨那边像是在翻纸,“一点四十起涨,二点二十吃满,二点五十过顶,三点一刻开始回水。三点半以后,浅脊抬头,u181再硬闯,艇腹会擦底,转向也会迟。”
阿海立刻俯身,在湿纸上补了三个点。
一点四十。
二点五十。
三点一刻。
那三道短短的痕,在灯下比枪口都值钱。
舒尔茨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浅道不是直线。出港后要贴外弯走,左舷离砂脊不能超过八码。过早回舵,会挂泥。过晚回舵,会顶上旧沉船残骸。低潮回转点,就在这儿。”
他报出一个极小的水道标记。
周成记完,手背都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