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外公路被雨泡成了一条黑带。
卡车轮子一压过去,积水就往两边翻。路边的棕榈和旧电杆在夜里摇,岗楼顶上的昏灯也跟着晃,光落下来,全是碎的。
再次切入外环,比前一回更难。
前头那回,陈浩借着港口大停电,把鬼子的眼睛狠狠干瞎了一阵。井上吃过这个亏,这两天把外环查得几乎要掘地三尺。路障加了一道,岗楼火力点换了位,值更军曹也不再只看车牌和票据,连车上的人脸都要凑近看。港外搬运队的工牌也重新核过一轮,少一个钉子,整条路都不好使。
偏偏陈浩今晚还得再进。
不进,重迫击炮摆不到位,后头强登潜艇时就少一锤;不进,内应给的最短登艇路也接不上。雨夜难得,潮窗难得,港里这口血,今晚就得放。
两辆卡车停在一片低洼林边,车头都被泥糊得半脏,车厢上盖着防雨布。布底下不是杂货,是拆开的重迫击炮底座、炮管和danyao筒,外头又压了一层木箱和旧麻袋,看着像修港料和废机件。
林九叔站在第一辆车门边,穿着件半旧雨衣,头发叫雨打塌了一半。他把最后一张盖了章的调拨单递给陈浩。陈浩脸上原本那半片骇人的旧疤在夜色中更显狰狞,机库那边也已留下被共享了驾驶技能的老兵待命。林九叔手没抖,声音却压得很低。
“外环第三岗,值更换成了井上手底下那个小野。人不傻,喜欢问细账。你别跟他多磨,越磨越露。”
“知道。”陈浩接过纸,看了一眼就折好塞进袖里,“你的人呢?”
“两个都进去了。”林九叔朝港内方向偏了偏头,“一个在搬运三队,一个在五队。暗号没变,过了煤场边沟,若有人拿手背抹鼻梁,就是他们。后头能不能给你开侧门、断绳梯,就看今晚那阵乱能不能起来。”
陈浩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内应能不能活着把暗门开出来,谁都不敢先打包票。港里现在绷得比琴弦还紧,稍露半寸,井上就能把整片搬运区翻个底朝天。可到了这份上,也没人还有退路。
林九叔在黑市混了半辈子,最懂什么叫见风转舵。能让他今夜站在雨里,把华侨线人、旧路子、工牌和人命全压上来,就说明事情已经过了“值不值”的坎,只剩“活不活”。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低低骂了一句:“这回要是败了,华埠那几条巷子,怕是连狗都剩不下。”
陈浩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败不了。”
林九叔咧了下嘴:“你最好说准点。”
前车驾驶位上,刘建国已经套好日军雨披和钢盔,嘴里还咬着那截老烟。副驾坐着周成,手边压着换岗表、内应工牌和一包日军配发烟草。后车是大牛领着两名虎贲老兵,车厢里挤着炮件,脚边还卡着两只装了底火的防水筒。
陈浩最后一个上车。
他没坐后头,直接拉开第一辆副驾后门,半个身子藏进阴影里。毁了半边的脸在雨帽下看不真切,远看只像个沉默的宪兵军官。
发动机低低一响,两辆车先后滑出林边,沿着积水路往外环岗口去。
越近岗口,火光越亮。
沙袋、木拒马、铁蒺藜,还有两挺架在雨布下的歪把子,全比第一次多。岗楼下站了四个鬼子兵,边上另有两个拿着手电,专门照车底和货布。最里头那人个子不高,军靴擦得倒亮,雨里还戴着白手套,一看就是林九叔说的小野。
车头灯压低,慢慢靠近。
“停!”
小野抬手,车刚停稳,他人就走上来,先照车牌,再照驾驶位。
刘建国早把那套日军司机腔练熟了,嘴一咧,递上票据:“修理班,外环转运。边仓旧件送三号堆场。”
小野没接话,先把手电往车厢防雨布上一戳,又伸手去掀。后车那边同样被人围住,大牛低着头,装得像个不爱说话的苦差。
“边仓旧件?”小野终于开口,“前两天边仓不是清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