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钻进一号舰轮机舱,轮机舱空间逼仄,旧管路上补丁叠着补丁,新换的阀门和旧法兰之间垫着自加工的铜垫片。舱壁上的煤油灯被晃得直跳,灯影在人脸上直晃。
主轴在转。
转速表指着八百转,甲板却在抖。主轴每转一圈就往上顶一下,跟海浪拍船底的闷震完全两样。赵铁山光着膀子蹲在主轴轴承座旁,手掌贴着轴承外壳,闭眼摸了三分钟。
他睁开眼。
“停。”
轮机兵拉回油门。主轴慢下来,舱里只剩下废蒸汽管的嘶声和底舱积水的晃荡声。
赵铁山站起身,接过手下递来的千分表。表是大别山兵工厂自加工的,玻璃表面一道裂纹,用胶布粘着,指针还算灵敏。他把千分表磁座吸在主轴联轴器外侧,表针顶住轴承座基准面,上手盘主轴。
一圈,两圈,三圈。
表针在跳。
赵铁山盯着表盘,随后把千分表换到联轴器另一侧,再盘三圈。跳动量小了半格,但还在跳。
“主轴偏了。”他拧下千分表,用棉纱擦掉表座上的机油,“偏了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拇指掐住食指第一指节的三分之一。
“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轮机兵们围上来。年轻战士趴在轴承座上看缝隙,什么也没看清。另一个老兵蹲下,用手摸联轴器外圈,手指最后停在上端。
“这儿。烫手。”
赵铁山点头。
“同心度一偏,主轴每转一圈,联轴器就在这儿啃轴承座。热量传到舰体上,震动就是这么来的。”他重新架好千分表,把表座吸在轴承座正面,表针顶住主轴端面,又盘了三圈。
数据出来了。
偏了零点零三毫米,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这点偏差放在陆地上不算什么,随便一台旧机床都比它歪得多。但在舰用轮机舱里,主轴每分钟要转一千两百转。运气好,轴承烧瓦;运气不好,主轴断,整条舰瘫在海面。
赵铁山把千分表收进工具箱。
“去把陈浩叫来。”
陈浩进轮机舱时,赵铁山正蹲在主轴旁,手里捏着一把刮刀。刀是旧锉刀改的,刃口在煤油灯下反着暗光。
“偏了。”赵铁山没回头,“零点零三。”
陈浩蹲下看了眼表上的读数,又看了眼主轴轴承座的磨损痕迹。磨损很新,金属表面一圈发蓝的灼痕,刚出不超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