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预估是周成从大别山转来的。林婉儿用电台发了一份详细的气象分析报告,显示十四天后将有一场强热带风暴从马里亚纳群岛方向往北偏西移动,风力最高可达十一级,中心气压九百六十百帕,预计路径擦过东京湾外海,最近距离不到两百海里。
报告末尾附了一行林婉儿的个人建议:风浪太大,不建议出海。
陈浩把报告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对传令兵说把所有舰长叫到指挥部来。
半小时后人到齐了。赵铁山从一号舰下来,工作服上沾着机油;老黑从二号舰过来,甲板上刚结束下午的抗眩晕训练,嗓子是哑的;赵大勇从三号舰火控舱出来,眼睛布满血丝,他和林志宇的四十八小时对比测试还没结束。还有几个参谋和航海长,站了一屋子。
陈浩把气象报告摊在桌上,简单说了情况:第一,风暴十四天后擦过东京湾外海,最近距离两百海里以内,风力十到十一级;第二,他打算在风暴逼近时带三舰出港,做一次实战环境下的破坏性舰体测试,测试内容包括舰体抗风浪极限、轮机满负荷连续运转能力、暴风雨中雷达捕捉目标的准确率以及甲板武器系统在恶劣海况下的操作稳定性。
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大勇头一个开口。他放下手里的万用表,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指着风暴路径的投影线说:“司令,这不是普通海况。十到十一级风,浪高至少八米,有时候能到十二米。三号舰的主轴还没完全磨合,火控电路刚布完,联调还没做过。这种海况下出海测试,一个浪打歪了舰体侧倾角,发射架还没试就打水漂了。”他声音干哑,喉结滚了滚。
赵铁山没直接反对,但脸色比直接反对还难看。他坐在椅子上,两胳膊肘撑着膝盖,手里捏着搪瓷缸,缸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闷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风暴出海不是没干过。但那是在近海,看得见海岸线。这次是进外海,风暴中心擦着舰队过。一号舰主轴我手刮的,精度零点零零二,我信得过。可信得过轴和信得过海是两码事。”他抬头看陈浩,“海上打仗不是不怕死就行,得算账。”
航海长站了出来,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圈,标出风暴期间东京湾外海的涌浪方向和水深变化。他说测试海域如果选在湾口东侧,水深超过两千米,涌浪没有近岸摩擦,波陡会非常陡峭,对舰体横向稳定性是极端考验。他不反对测试本身,但建议等风暴过去再出海。
老黑一直没吭声,直到有人提到“风险”两个字,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把烟头掐灭在罐头盒改的烟灰缸里,走到海图前看了一眼,转身对所有人说:“风险大不大?大。但你们谁能在陆地上模拟十级风?谁能用嘴吹出十二米高的浪?训练场上吐了半个月,吐到盆满,不如真浪里走一遭。我的人练到今天,甲板上站是能站住了,拼刺枪头还歪半寸,为什么?因为近海涌浪跟外海风暴掀起来的浪不是一个东西。不到真风暴里滚一回,永远差那半寸。”他看向赵大勇,“你火控没联调不敢出海,那等真打仗那天,敌人舰队压过来,你跟人家说等等我再联调?”
几个参谋和航海长还在争论,陈浩敲了一下桌子。
声音不重,所有人安静下来。
“风浪就是试金石。”陈浩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风暴路径投影线和东京湾外海交界处,“如果连家门口的风暴都闯不过,将来怎么去南太平洋拼命?这次试航,不仅试船,更要试人。”
他看向赵铁山:“一号舰主轴你刮了三天三夜,精度零点零零二,你怕它扛不住?”
赵铁山站起来:“不怕。”
“那你说什么信不过海?”
赵铁山腮帮子绷紧,闷了半晌,啪一个立正:“一号舰奉命试航。”
陈浩又看向赵大勇:“火控没联调完,风暴来之前还有十四天,够不够?”
赵大勇咬牙,捏紧了万用表的探笔:“够不够得干了才知道。十四天不睡也给它联完。”
“老黑,你的人吐了半个月,能上吗?”
老黑龇牙:“吐满两盆了,能上。谁腿软谁跪着拼。”
陈浩点头,站直身体。
“三舰即刻进入风暴备试状态。第一,轮机舱满负荷连续运转测试提前,从明天开始一号舰主轴跑七十二小时不间断,二号舰和三号舰轮机同步推进。第二,武器系统与雷达联调限十四天内完成,赵大勇牵头,林志宇配合。第三,甲板武器操作训练从近海转向外海,逐步提高海况等级。第四,后勤准备两百人份的晕船药、防寒服、舰体临时堵漏材料和抽水泵,王维屹负责调配。”他顿了一下,“有任何人在准备过程中发现问题,不当班也可以直接来指挥部找我。不限时间,不限层级。”
会议散了。舰长们走出指挥部,赵铁山出了门就往轮机舱走,步子又快又急,撞上迎面推手推车的后勤兵,侧身让开,头也不回直冲舷梯。赵大勇夹着万用表跑回火控舱,人没进门就在吼:“把所有测试台备好,今晚开始联调!”老黑回到二号舰甲板正好赶上晚间训练,看了一眼铝盆,盆底积了一层呕吐物,抬手一指:“明天开始换大盆,风暴训练标准提到最高一级!”
陈浩从指挥部窗口看着三艘舰的舰桥灯次第亮起,把周成叫了过来。
“给林婉儿回电。”
周成掏出笔翻开备忘录。
“电文如下:风暴方案已定。十四天后三舰出港,进入风暴边缘实测。你的建议收到了,但这一趟必须去。另,转告赵如晦,让他从大别山调拨一批高精度气压计和风速仪过来,走加急运输线。”
周成记完复述了一遍,合上备忘录往外走。
港区夜风从湾口灌进来,带着太平洋的咸腥味。码头上三艘舰的深蓝色漆面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三块冷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