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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第3页)

“听见了,先生。”弗兰西用极小的声音答道。她盯着地板,感觉脸上直发烧。她讨厌索尔温先生,她绝对不会把他说的话讲给妈妈听的。

她在面包店仔仔细细地挑了四个糖最多的甜面包卷。在店外头遇上了尼利。他朝袋子里偷偷看了一眼,瞧见了甜面包卷,兴奋得连蹦带跳。虽然他这一上午已经吃了四分钱的糖,可这会儿还是饿得不行,直催着弗兰西一路跑回了家。

爸爸没回来吃午饭。他是个在餐厅打散工的歌唱侍者,这也就说明他不是每天都有活儿干。他周六上午基本都会在工会总部等着活儿上门找他。

弗兰西、尼利和妈妈一起吃了顿美餐。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厚厚的“口条”、两片气味香甜的黑麦面包(涂着不加盐的黄油)、一个甜面包卷,还有一杯热热的浓咖啡,边上配了一小勺甜味炼乳。

咖啡里是有些诺兰家特别的创意在的。咖啡也是他们家最奢侈的享受之一了。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煮一大壶咖啡,午饭和晚饭的时候再接着加热,所以一天下来这咖啡就越煮越浓。壶里其实水多咖啡粉少,但是妈妈会放一块菊苣根(7)进去,这样就能煮得又浓又苦了。每个人一天能喝三杯加奶的咖啡,黑咖啡则是什么时候想喝都能倒上一杯。有些时候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外头下着雨,而你什么都没的吃,那么好歹能有点东西下肚的感觉还是非常美妙的,哪怕那只是一杯苦涩的黑咖啡。

尼利和弗兰西喜欢咖啡,但是喝不下多少。今天尼利也和往常一样,把他的那勺炼乳涂在面包上吃了,根本没加到咖啡里,那杯黑咖啡他只是抿着稍微喝了点意思意思。妈妈给弗兰西倒上咖啡,把炼乳也放了进去,哪怕她很清楚这孩子不会喝它。

弗兰西很爱咖啡的香味,也喜欢它热乎乎的触感。她一边吃着面包和肉,一边始终用一只手握着咖啡杯,感受着杯中的温度,还不时探过去闻闻那又甜又苦的香气,这感觉可比把咖啡喝下去要美好多了。午餐吃完之后,这杯咖啡也就被倒进洗碗池里了。

妈妈有两个姐妹,茜茜和伊薇,她们也经常到公寓里来。姐妹俩每次看到妈妈把咖啡倒掉,都会数落她浪费东西。

而妈妈会解释说:“弗兰西和其他人一样,每顿饭能分到一杯这种咖啡。如果她感觉把咖啡倒掉比喝了舒服,那就随她这么做吧。我自己觉着吧,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偶尔能浪费一点东西也挺好的,这样至少能体会一下手里有钱,不用抠抠搜搜地过日子是个什么感觉。”

妈妈对这种古怪的观点很满意,弗兰西也满意。这也算是能把苦苦挣扎的穷人和大手大脚的富人联系起来的东西之一了。这个小姑娘觉得,即便她是全威廉斯堡最穷的人,但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比所有人都富有,因为她还有东西可以浪费。弗兰西很慢地吃着甜面包卷,巴不得能多享受一会儿那甜美的味道,而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了。她像个小公主似的把咖啡倒进洗碗池,感觉自己奢侈又潇洒。这之后她就要动身去罗舍尔面包厂买全家接下来半个星期要吃的陈面包了。妈妈告诉她可以多拿五分钱,如果看见有挤得不太碎的陈馅饼就买一块。

罗舍尔面包厂主要给附近社区的商店供货,他们生产的面包不用蜡纸包裹,所以很快就会变陈变硬。面包厂会从店家那里回收放陈了的面包,再半价卖给穷人。卖陈面包的铺面就在面包厂隔壁,它一面是个狭长的柜台,另外两面各放了一条长凳,柜台后面是一扇双开的大门。面包厂的货车会从这扇门里倒着车进来,直接把面包卸在柜台上。这样的面包五分钱两块,一卸车人群就会挤上来抢着买,一整车的面包永远不够抢,有些人甚至得等三四车面包卖光之后才能买到。既然价钱卖得这么低,包装纸肯定就得买主自备了。来买面包的绝大多数都是小孩,有的孩子把面包直接往胳膊底下一夹就走,明目张胆地向世界展现着自己的贫穷。自尊心强点的孩子会把面包裹起来,有的用旧报纸,有的用或脏或干净的面粉口袋。而弗兰西带去的是个大纸袋子。

她没有立刻挤过去买面包,而是在一条长凳上坐下看着:十来个小孩推推搡搡地冲着柜台嚷嚷,四个老头儿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打盹儿。这样的老头儿现在只能让家里人养着,所以经常被打发出来跑腿或者带孩子,这是威廉斯堡被工作榨干的男人们年老以后唯一还能做的事情了。他们会等上很长时间才去买面包,因为厂子里烤面包的香味非常好闻,窗户里洒下来的阳光也把他们衰老的脊背晒得很舒服。他们就这么坐着打盹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感觉自己仿佛花了不少时间去做正事。这样的等待会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觉得人生有了意义,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处了。

弗兰西看着那群老头子里最老的一个,玩起了自己最喜欢的游戏,也就是揣摩别人。这老头儿的头发又乱又少,和凹陷的脸颊上那层胡子一样,都是脏脏的铁灰色,他嘴角还黏结着凝固的口水。老头子打了个哈欠,他一颗牙都没有了,双唇一闭上就抿成了一条线,鼻尖恨不得能直接碰上下巴,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嘴巴一样。弗兰西就这么盯着他看,感觉既恶心又着迷,她仔细端详着老头子的旧外套,袖子缝线磨破的地方还露着外套的内衬。他叉开两条使不上劲儿的腿,裤子扣扣子的地方油渍斑斑,还丢了颗扣子。弗兰西发现他的一双鞋破烂得不像样,鞋头也裂开了,一只鞋仅存的鞋带打着许多疙瘩,另一只干脆用一截脏脏的麻绳充数。她看见了他的两根又粗又脏的脚指头,凹凸不平的灰色指甲盖上满是裂口。弗兰西放飞了自己的思绪……

“他这么老,绝对超过七十岁了。他出生的时候没准儿亚伯拉罕·林肯还活着,正准备竞选总统呢。当年的威廉斯堡一定还是个乡下小地方,弗拉特布什(8)大概也还住着印第安人。那可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一直盯着老人的脚看,“他当年也是个小宝宝,肯定又干净又可爱,他的妈妈也会亲吻他粉嘟嘟的小脚趾。如果赶上夜里打雷的时候,她就会到摇篮边给他掖好毯子,低声跟他说不用怕,妈妈在呢。然后她会把他抱起来,脸颊贴着他的小脑袋,管他叫妈妈的心肝宝贝。然后他应该要长成个像我弟弟一样的男孩,在房子里跑出跑进的,进出都把门摔得砰砰响。而他妈妈嘴上虽然骂他,心里想的却是没准儿这小子有朝一日能当上总统。然后他成了个小伙子,健壮又快活。他在大街上走着,姑娘们会纷纷笑着转过来看他,而他也对姑娘们报以微笑,也许还要对她们之中最漂亮的一个眨眨眼。我猜他一定结过婚,还有孩子。他努力工作,圣诞节给孩子们买玩具,他们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爸爸。而现在孩子像他一样,也都长大了,他们现在也都有了孩子,谁都不想要这个老头子了。他们都等着他死,可是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哪怕他已经老成了这个样子,也享不着什么福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段段倾斜的小路。灰尘在阳光下舞动,一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嗡嗡叫着飞来飞去。店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弗兰西和那个打着盹儿的老人。等面包的孩子们早就跑到外面玩去了,远处隐隐传来他们高声地叫嚷。

弗兰西突然跳了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害怕了,脑海中毫无缘由地浮现出一把手风琴,它一点点拉到最满,奏出一个饱满的音调,然后她又想到这把手风琴被不断地压紧……压紧……再压紧。她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惊恐,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世上许多可爱的宝宝生下来最终总会变成那样的老人。她得赶紧离开这儿,不然这样的遭遇马上就要发生在她自己身上了,就好像她也要立刻变成个老太太,嘴里一颗牙都没有,一双脚让人看了直恶心。

柜台后面的大门刚好“砰”的一声敞开了,运面包的卡车倒着开进来,一个男人走到柜台后面,卡车司机开始把面包一块块扔过来,这人再把它摞在柜台上。弗兰西冲到柜台边,而街上玩闹的孩子们一听见开门的响动就立刻涌了进来,乱糟糟地在弗兰西身边挤成一团。

“我买面包!”弗兰西喊着。一个大块头女孩狠狠推了她一把,说是要让她知道知道自己算老几。“别管我!别管我啦!”弗兰西一面应付着,一面又高声嚷了起来:“我要六块面包,还要一个馅饼,别太碎了!”

管柜台那人看她这么着急,赞许似的推给她六块面包,还从回收来的馅饼里给她拿了个没怎么挤坏的,收了她两毛钱。她从人群里往外挤,不小心面包挤掉了一块,可是人太多了,她没办法弯腰,很难捡起来。

出来后,她坐在马路边把面包和馅饼装进纸袋里。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路过,车里躺着的孩子抬起小脚,在空中摇摇摆摆的。弗兰西瞥了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婴儿的脚丫,而是扭曲又丑陋的脚,套着破破烂烂的大鞋。惊恐再度袭来,她一路跑着回了家。

家里没有人。妈妈早已打扮一番和茜茜姨妈一起出了门,买了一毛钱的大众票去看日场戏。弗兰西把面包和馅饼拿出来放好,装面包的纸袋也叠得整整齐齐,下回好接着用。然后她回到和尼利共用的没窗户的小卧室里,坐在自己的折叠床上,在黑暗中等待恐惧的浪潮退去。

过了一会儿,尼利也进来了,从他的床底下摸出一只棒球手套。

“你上哪儿去?”弗兰西问。

“上空场上打会儿球。”

“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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