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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4页)

“就算是这样,”玛丽严肃地说,“你也一定要有自己的土地。在我们原来的国家,咱们这样的人千百年来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世世代代都给别人家种地。但是到了这里,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在工厂上班,情况就已经好上一点了。每天总能有点时间不归老板管,完全属于工人自己。这就很好。要是能有块土地就更好了,有块土地,就能传给子孙后代……这样咱们才能从最底层爬起来,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我们拿什么买地?约翰尼和我都在工作,可我们挣得太少了,交完房租和保险,有时候连吃饭的钱都不够。我哪里存得下钱买地?”

“你得找个空的炼乳罐子,把它刷洗干净。”

“炼乳罐子?”

“把盖子整齐地剪下来,再把罐子从开盖的那头剪开,剪成一条一条的,每条手指头那么长,大概这么宽,”她用手比画了差不多两英寸的宽度,“把剪开的条子全都朝外掰过来,这样整个罐子看着就和一个不怎么规则的多角星似的。然后你再给罐子底上开个小口,拿钉子把罐子钉在你家衣柜最深的角落里,每个掰过来的条子上都打一颗钉子。你每天都存进去五分钱,存个三年就能攒个五十块,这可算是挺不错的一笔小财富了。拿这笔钱上郊区买块地,拿好写明了这块地归你的字据,那你就成了个小地主。但凡手里有了地,就再也不可能做回农奴了。”

“每天攒五分钱,说着是不多,可是这钱从哪儿来呢?我们本来赚的就不太够花的,现在又多添了一张嘴。”

“所以你得这么办:比方说你去蔬菜店,问老板胡萝卜多少钱一把。老板说三分,那你就多看看,挑一把没那么新鲜、个头也没那么大的出来,然后跟老板说:这把不太好,两分钱卖给我怎么样?说得理直气壮点儿,他肯定就两分钱卖你了。这不就省下一分钱,可以存进你的‘银行’里去了?或者比方说冬天了,你花上两毛五买了一蒲式耳(24)的煤。如果外头冷了,你觉得该把炉子点起来了,那时候你就多等等,多忍上一个小时再生火。你就围上条披肩,再多挨这一个小时的冻,想着‘我这是为了省钱买地’,那这一个小时就能给你省下三分钱的煤。这三分钱不也就存进‘银行’了?假如你夜里一个人在家,那就用不着开灯,可以摸着黑做一会儿梦。想想你能省下多少灯油,这灯油能换算成多少钱,再把这几分钱放进‘银行’里。钱一定会这么一点点多起来的。早晚有一天能攒够五十块,而在布鲁克林这么大一个岛上,肯定会有块能用这钱买下来的地皮。”

“这么攒钱真的行得通吗?”

“我对着圣母起誓,肯定行得通的。”

“那你自己为什么没攒够钱去买地呢?”

“我攒过。我们在这边刚一落脚,我就弄了这么个银行。花了十年才攒够五十块。我手上拿着钱,去找了一个街坊,都说拿很实惠的价格就能从那人手里买到地。那人给我看了一片很不错的地,又用我的语言跟我说,‘这片地归您了。’他收了我的钱,给了我张纸,我也不认字,后来我看见有人在我的地上盖房子,我就给他们看我手里那张纸,他们看了全笑了,还拿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这块地根本不是那人能卖的,这事是……那个词拿英语怎么说来着?这事是一场schwindle。”

“骗局(swindle)。”

“唉,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刚从老家来的愣头青,我们老被那种家伙坑钱,因为我们不识字。可是你念过书,所以你拿到字据以后,先看看上面是不是写了土地归你。看准了再给钱。”

“那之后你是不是再也没存过钱呢,母亲?”

“我又存了。从头开始存的。第二次存钱就更难了,因为有很多孩子要养。可是虽然我存了钱,但是搬家的时候你爸爸发现了存钱罐,把钱拿走了。他不拿这钱买地,因为他向来喜欢养鸡,就买了一只公鸡和好多只母鸡,都养在后院里。”

“我还记得那些鸡呢,”凯蒂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说鸡下了蛋可以拿到附近卖,很快就能赚来很多钱。哎,男人总是瞎做美梦!第一天夜里就来了二十只饿急了的野猫,翻过栅栏吃了好几只鸡。第二天又有意大利人偷偷溜进来偷走了很多。第三天来了个警察,说布鲁克林禁止在院子里养鸡。我们给他交了五块钱,他才没把你爸爸抓进警局。你爸爸把最后剩下的几只鸡卖了,买了点金丝雀,他这个好歹能踏踏实实地养。我的第二笔存款就是这么丢掉的。可是我已经又开始存钱了,也许有那么一天……”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披上了自己的头巾。

“天快黑了,你爸爸该下班回家了。愿圣母保佑你和孩子。”

茜茜一下班就直接赶过来了,甚至没顾得上把头发上扎的蝴蝶结沾的橡胶粉掸掉。她看见孩子激动得不得了,哽咽着宣称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宝宝。约翰尼也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只觉得孩子看着皱巴巴的,身上还发青发紫,八成是有什么问题。茜茜给孩子洗了个澡(她出生第一天已经被洗了十来回了)。然后又直奔熟食店,连哄带骗地让店里的人先给她记上账,等周六发了工资再还。她一口气买了足足两美元的各种美食:切片口条、烟熏鲑鱼、奶白色的烟熏鲟鱼,还有脆面包片。她还买了一口袋煤,把屋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她先装好一盘食物端给凯蒂,才坐在厨房里和约翰尼一起吃晚餐。温暖的房间里充满了各种气味,有美味饭菜的香气,有香粉的味道,茜茜身上还传来一股糖果似的甜香味,那味道的来源是她脖子上挂的心形仿银花丝项链坠,里面装着个粉笔似的小圆片。

吃过晚餐,约翰尼一边抽着雪茄,一边仔细端详着茜茜。他暗自想着,人们给自己的同类贴上“好”或者“坏”的标签凭的是什么标准呢?就说茜茜吧,她既很“坏”,同时也很“好”。她在男人这方面很“坏”,可是不管她走到哪里,哪里都会立刻充满生机—充满善良、温柔、活泼、香气浓烈、势不可挡的生命力—这一点又很“好”。他甚至希望刚出生的女儿以后也能有一点像茜茜。

茜茜宣布自己要留下来过夜。凯蒂有点不安,她说家里只有自己和约翰尼睡的一张床。而茜茜表示,要是也能生出像弗兰西一样的好孩子,那她倒也愿意和约翰尼睡。凯蒂皱起眉头,她知道姐姐当然是在开玩笑,但是茜茜又一直是个既率真又直白的人。她不禁开始数落起茜茜来,约翰尼插进来打了圆场,说自己得去学校上夜班。

约翰尼实在是无法开口告诉凯蒂,自己把他俩的工作都搞丢了。他去找了哥哥乔吉,乔吉那天晚上刚好有工作,更幸运的是,他工作的地方凑巧还缺一个既能做侍应又能唱歌的人。约翰尼接了这份工作,老板又保证下星期还有活儿给他干,他就这么干回了歌唱侍者这一行,并且从此之后再也没干过别的工作。

茜茜和凯蒂一起躺在床上,两人差不多聊了一夜。凯蒂对姐姐倾诉了自己对约翰尼的担忧,还有她对未来的恐惧。姐妹俩谈到了玛丽·罗姆利,她是个多好的母亲啊!她们也说起了父亲托马斯·罗姆利,茜茜说他就是个老浑蛋,凯蒂说她好歹应该尊重父亲一点。茜茜说:“说什么傻话呢!”凯蒂听了也大笑起来。

凯蒂把母亲今天和她谈的那些话也告诉了茜茜。做“银行”存钱的点子让茜茜很是着迷,哪怕已经是三更半夜了,她还是立刻爬下床,开了罐炼乳,一股脑儿倒进碗里,当场做起储蓄罐来。她打算爬进衣柜把罐子钉上,可是衣柜又窄又满,她宽大的睡袍又缠缠裹裹的碍事。于是她就索性脱掉睡袍,光着身子爬进衣柜,跪在地上钉了起来,衣柜太小,她丰满的臀部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这逗得凯蒂笑个不停,她都有点担心会不会引发大出血了。凌晨三点敲钉子的巨响吵醒了周围的住户,楼上的邻居开始敲地板,楼下的邻居开始敲天花板。衣柜里的茜茜抱怨说,明知这里还有个刚生产完的病人,楼上楼下的邻居还这么敲敲打打,真是够不要脸的。这话更是惹得凯蒂狂笑了好一阵儿。“他们这样还叫人怎么睡觉?”茜茜一边愤慨地问着,一边狠狠地砸下最后一颗钉子。

储蓄罐装好了,茜茜穿上睡衣,往罐子里投了个五分硬币作为买地账户的第一笔资金,就爬回床上了。她兴奋地听凯蒂说着那两本书的事,保证自己一定会把书找来,就当是给宝宝的受洗礼物了。

弗兰西在母亲和茜茜中间安稳地睡着,就这样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夜晚。

茜茜第二天就去找书了。她先去了一家公共图书馆,问图书管理员怎样才能搞到一本“莎士比亚”和一本《圣经》。图书管理员说《圣经》他帮不上忙,但他们图书馆刚好有一本旧的莎士比亚作品要淘汰掉,茜茜想要的话可以拿走,于是茜茜就把它买了下来。那是一本破破烂烂的莎士比亚作品全集,其中收录了莎士比亚全部的戏剧作品和十四行诗,附有密密麻麻的脚注和详细的讲解释义,以及带肖像的作者传记,每部戏还配有一幅铜版画插图。书上的字体很小,每页都是分成两栏印刷的,用的纸张也很薄。这本书要了茜茜两毛五。

《圣经》稍微难弄一点,但是到手却更便宜,实际上茜茜一分钱没花就搞到了一本,封面上印着个“基甸”的标记(25)。

买过莎士比亚作品集几天之后的一个清晨,茜茜在一家安静的家庭旅馆醒来,推了推与她一起过夜的现任情人。

“约翰(虽然他的名字其实是查理),床头柜上那是本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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