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在玄关站了三秒。他准备好的那套“お世话になります、周です。よろしくお愿いします”被这两句话堵在喉咙口。他说不出。
然后他弯腰去解鞋带。
鞋带是白色运动鞋带,在飞机上系得太紧,现在手指使不上力。
他蹲下去——在蹲的过程中重心前倾,后颈暴露出来。
玄关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是从障子后面透出的暖黄色——落在他后颈与衣领之间的那一截皮肤上。
他正和鞋带搏斗。鞋带沾了成田机场厕所洗手台溅出来的水,湿了半截,打成一个死结。
身后的女人没有走。
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脚步,不是看到影子。
是温度。
一个人站在距离你约一臂长的位置,不动,不说话,她身体的体温会让那一小片空气比周围暖半度。
或者不是暖——是密度不同。
是空气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二氧化碳浓度在极小的范围内轻微上升。
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冷,是被注视时皮肤表面毛细血管的自主反应。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首、きれい。”
声音比刚才的“遅かったね”更轻。
不是对客人说的音量,也不是自言自语——介于两者之间。
轻到周斌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音节,但他的大脑花了两秒才把它们拼凑成有意义的单词:首(脖子)、きれい(漂亮干净)。
组合起来的意思他理解,但语气不对——太轻了,太平了,不像夸赞。
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像一个人在翻开一本旧书时发现扉页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然后轻声念出来。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鞋带松开了。
他脱掉运动鞋,踩上那双新拖鞋。
站起来转身——真由美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她的背影正穿过木格障子后面那道走廊,右转,消失。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路远去,然后被厨房里的碗碟碰撞声取代。
周斌一个人站在玄关。
后颈上的汗毛还竖着。
他把行李箱拎上台阶,脱掉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衣架是木头的,老式,三个分叉,表面包浆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