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立着从罗店一路打出来的老兄弟的墓碑。
第一块碑:赵大彪。牺牲于罗店阻击战,时年三十二岁。
陈浩蹲下来,用手指抹去墓碑上的松针。
“虎子,我回来看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是从东京带回来的。他点上三支,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青烟升起来,飘过松枝,散进深秋的天空。
“当年在罗店,你是第一个倒下的。”陈浩说,“你说你死了不白死,只要我把虎贲带下去。虎贲我带下去了。从罗店带到万家岭,从万家岭带到大别山,从大别山带到东京。日本鬼子被打败了,战犯被审判了,和平协议签了。你那条命没白丢。”
他站起来,依次走到每一块墓碑前。
四眼,牺牲于万家岭战役,时年二十八岁。
墓碑上刻着他生前最后那句话——“司令,我看不见了。”陈浩在四眼碑前站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旧眼镜,放在碑座上。那是四眼生前戴的眼镜,镜片上还有弹片的划痕,是后来清理遗物时找到的。
老拐,牺牲于敌后破袭战,时年三十五岁。
陈浩记得,老拐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老式buqiang。那支枪现在摆在东京审判陈列馆里。
铁柱,牺牲于仰光登陆战,时年二十六岁。
何远程,牺牲于突袭泗水港外围,时年二十九岁。
老侯,牺牲于九州登陆战,时年三十七岁。
陈浩一个一个认过去。有些墓碑上刻着名字,有些只刻了外号,还有些只剩三个字——无名氏。
他走到最后一块纪念碑前。
那是罗店阵亡将士纪念碑,碑身高大,碑文是赵如晦手书的。
罗店阻击战,虎贲前身加强连坚守阵地四十八小时,全连一百四十二人,牺牲七十八人,伤三十四人。此役为淞沪会战中国军队争取到宝贵转移时间,殉国将士永垂不朽。
陈浩站在碑前,单手扶住碑身。
秋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松涛响成一片。松针被风卷起,落在纪念碑和地上的松针层上。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林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林婉儿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攥得很紧。
“一百四十二人,现在还剩下几个?”林婉儿问。
陈浩想了想。
“赵铁山、周成、老白。”他数完,顿了顿,“算上你和我,也没几个了。”
林婉儿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离开陵园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松树掩映着陵园大门,天是深秋那种特别干净的蓝。路旁的田埂上长满野草,有些开着小黄花,在风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