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胶厂早就烂透了。
几排晾胶棚塌得只剩黑架子,地上横着裂开的胶槽,雨水一灌,腐橡胶那股苦腥味还在,风一吹,像从烂泥里往外翻。厂后头有间旧机棚,是荷兰人当年修农机留下的,门口半塌,顶上漏雨,外头又被几堆废木箱和烂帆布遮着,站远些看,只像一堆没人要的破料。
陈浩选中的,就是这地方。
天还没完全亮透,搬运的人已经进了第三趟。
一只只木箱顺着破墙缺口被抬进来,外头先铺了草席,下面再垫旧轮胎,防止磕碰。刘建国和大牛两人轮番盯着,谁脚下打滑,谁立刻被喝住。陈业带来的华侨自保队也没闲着,扛油桶、搬炮弹、清地面,干得满头是汗,嘴里却没谁多问一句。
问也没用。
棚里那堆东西,问了更听不懂。
一截粗得像炮闩的传动轴,两片蒙着防水布的长条旋翼,一段短翼,一门还没装上的三十毫米链炮,还有几只被钢架卡死的核心舱体部件,油污、划痕、凹坑,全挂在上头。旁边还摆着一堆粗壮得离谱的炮管、底座和danyao箱,像是把野战炮剁成几段后又塞进了木箱里。
那是阿帕奇,也是重迫击炮。
这一路从外海到红桥,再到边仓、再到胶厂,陈浩把能抢到、能捞回、能拆开的零件,全往这儿堆了。空投时摔散的几套件,泡水的、磕坏的、丢在林子里的,能救回来的并不多。四副主旋翼只凑齐了够一架用的,尾梁报废了一截,只能从别的残件上拆补,火控件里也有两套进过水,拆开一看,里面已经泛灰。
真要算下来,这堆东西只够拼一架能起飞的。
再多一架都没有。
油更少。
三桶能飞的油,几箱链炮弹,一组不满编的火箭巢,外加给重迫击炮配的几发大家伙。陈浩心里门清,这玩意儿一旦抬起来,就不是天天拿出来吓人的。它只能在最要命的那一夜,用最狠的法子狠狠干一锤。砸偏了,南洋这一趟就算白折腾。
“左边抬高半寸。”
陈浩蹲在机棚里,袖子卷到肘上,手上全是黑油,声音压得不高,却让棚里的人全跟着走,“建国,把销子递过来。大牛,千斤顶别往上拧了,再拧,座耳要吃歪。”
大牛抹了把汗,咧着嘴小声道:“司令,这玩意儿瞅着比坦克还金贵。”
“废话。”
陈浩接过钢销,卡进轴座,手腕一拧,咔地一声,槽口正正扣死,“坦克掉泥里,咱还能拖。它要摔坏一块,今晚就只剩看戏。”
刘建国蹲在另一边,托着配平架,咬着烟屁股没点,额头筋都鼓起来了:“司令,要不叫老黑那边再匀两个人回来?这活太细,手粗的碰一下都犯怵。”
“人不回。”陈浩头也不抬,“石桥那边也少不了手。”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两人。
“大牛,建国。”
两人一齐挺了挺腰。
“从现在起,你俩留守胶厂。”
大牛一愣:“啊?俺去不了?”
刘建国也皱眉:“司令,港口那头快收网了吧,这时候把我俩搁这儿——”
“搁这儿,才叫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