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夏,大别山。
山沟里的野蔷薇开得正盛。大别山医院的红砖楼是去年冬天才盖好的,原先的野战医院拆了木板棚,换了砖墙瓦顶。妇产科的窗户正对着山沟,能看到满坡的花瓣被风卷起来,落在新翻的田垄上。
陈浩蹲在产房外面抽烟。
他已经戒烟好几年了,今天又从赵如晦那里要了半包。烟叼在嘴里没点,咬烂了过滤嘴,烟丝碎屑沾了一嘴唇。他把烟吐出来,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去。
赵铁山从东京赶回来的,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条凳上。周成靠着墙站着,手里的笔记本翻来翻去一页没看进去。
产房里传来林婉儿的叫声。
陈浩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条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赵如晦按住他肩膀:“别急,别急。生孩子都这样。”
“你又没生过。”陈浩说。
“我媳妇生过。”
又一声尖叫传出来。陈浩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他脸上那道旧疤涨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
门开了。
接生婆探出头,袖子卷到手肘,额上冒着热气。
“生了。母子平安。”
陈浩愣住。
“进去啊。”接生婆说。
陈浩走进产房。林婉儿躺靠在床头,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她脸色苍白,但眼里全是笑意。她怀里抱着两个襁褓,一个裹着蓝布,一个裹着粉布。
“过来看看。”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陈浩走过去,低头看那两个襁褓。蓝布襁褓里是个男孩,脸皱成一团,攥着小拳头在睡觉。粉布襁褓里是个女孩,睁着眼,乌溜溜的眼珠,不哭也不闹,就盯着天花板看。
“龙凤胎。”林婉儿说,“男孩先出来的,女孩慢了两分钟。”
陈浩伸手想抱,手指碰到襁褓又缩回去。他的手打过枪,握过刀,按过起爆器。现在这双手抖得厉害。
“抱啊。”林婉儿把孩子递过来。
陈浩接过男孩,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那孩子被惊动了,睁开眼瞅了他一眼,又合上眼继续睡。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忽然间,他看见了虎子。
虎子蹲在罗店战壕里,咧嘴笑着,嘴角叼着半根烟。四眼推推眼镜,从瞄准镜后面抬起头。老拐拖着断腿往机枪位爬,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黑红的痕迹。铁柱背着炸药包往鬼子坦克底下钻。何远程举着信号枪往天上打,信号弹照亮了泗水港的雨夜。老侯站在九州滩头,回头冲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一张张脸从襁褓上升起来,又散开。
陈浩喉咙动了两下,眼泪掉在包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怎么了?”林婉儿问。
“没什么。”陈浩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想起虎子他们了。”
林婉儿轻轻揽住他的胳膊。